“天妃娘娘——”
忽有人轻轻一拍我的肩膀。一道银铃般清脆的嗓音传入耳畔。
我起身望去,不由有些怔愣。
一个明眸皓齿的陌生女子,正笑盈盈地向我施礼。她巴掌大的小脸上嵌着一双乌沉沉的眼睛,像盛着一汪清泉。一身素衣,颈间的项链上嵌着一小块磨得锃亮的灵石,明晃晃如镜面一般。
在她身后,则立着几个熟面孔。
我的大师兄风霆。略显青涩、不善言辞,此刻正低垂着眼眸,态度恭谨。
四师兄石芒。温雅自信,只略略欠了欠身。他的相貌竟与这陌生女子有两分相似。
七师兄狭霜。隐于人后、毫不张扬,只偷眼打量着我。
最后一个,则是个老熟人——坏东西月下晦。他正明目张胆地将目光黏在我脸上,来回逡巡。末了,竟惊呼一声:“天妃娘娘看上去确如传言,如少女一样。”
那与我打招呼的女子施施然行罢了礼,赶忙给了月下晦一胳膊肘,转而向我请罪道:“天妃娘娘恕罪。这是成钧府新进的学生,名唤月下晦。今日特地带他来瞧瞧这彻地风眼,想着助他早日开启灵关窍,也好一同修行。”
我拧着眉头瞪了月下晦一眼:“这家伙受不得风眼灌顶之痛。开灵关窍还早着呢。话说——你是?”
那女子略有些意外,还未开口,狭霜已上前一步,低声解释道:“回禀天妃娘娘。这位是正阳仙尊的幺女,石芒的堂妹,唤名拂晓。”
我恍然大悟。
没想到,月下晦一心想娶的那位高门贵女,竟是眼前这一位。
“天妃娘娘此番回天翮城探亲,舟车劳顿。学生们便不打搅您静休了。”石芒笑了笑,态度谦和。
“学生们告退。”李拂晓再一欠身,这才拽着仍在偷眼看我的月下晦离去。
而我,茫然过后便是如遭雷击一般被钉在风里,凿在地上,久久不能回神。
我不是中了幻术。幻术无法模拟我未曾见过之人。
这——究竟是哪儿?
我灵机一动。对了,找宏音。
我拎起裙边,火速奔向听雨阁。
一路上,遇到不少往来穿梭的仙吏。有的步履从容,有的一头热汗。这些人唯一的共通之处,便是都毕恭毕敬地替我让出一条道来,微微垂眸,颔首行礼。
我顾不得这许多,一头冲进了听雨阁。
只见那个惯爱穿着深蓝衣袍、高大肃穆的男人,正端坐于桌前,蹙眉听着笏影仙人禀报要务。
而李正阳则悠然坐在一侧,惬意地品着那杯清香萦绕的月羽花茶。
“许是做了噩梦,情急之下才动了手。”李正阳笑道,“笏影上仙未免有些小题大做了,急成这样。”
“正阳上仙。此绝非小事。帝君清晨可是——流了鼻血。往大了说,这可是刺杀行为。”笏影猛然一顿,瞥见正气喘吁吁扒着那流水潺潺水墙的我,立刻缩了缩肩膀,“下官还有要事。暂行告退。”
宏音摆了摆手,打发走了那正在告我状的笏影,又冲我招了招手:“天塌了不成?一大早给了帝君一拳,打出鼻血不说,竟连鞋也不穿。快过来。”
落座饮了两盏茶,我望着正旁若无人地替我擦净双脚、又唤婢女送鞋来的宏音,抱怨道:“渊寂轻薄我。我给他一拳,很合理呀。”
“……宏音。这话我可不敢听。先走一步。”正阳仙人起身一笑,拍了拍宏音的肩,“你可真称职。女儿嫁了人,还得这般养着。”
宏音闻言,不徐不疾笑应道:“毕竟是心肝宝贝。嫁了人,贵为天妃,也依旧是。倒是你,拂晓身份尊贵,成钧府多少小子盯着呢。你这当爹的,可得多留个心眼。免得宝贝女儿被人拐走了,届时方寸大失。”
李正阳一走,我立刻抓住宏音,语无伦次地讲述起自己的遭遇。
他认真听罢,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叹了口气道:“是不是看了什么奇怪的话本做噩梦?今早竟给了帝君一拳,下次可不准了。帝君虽宠你,可毕竟有这么多上仙盯着呢。少惹事为妙。”
“我,我不是天妃。宏音,这不是现实。”我急得浑身都在颤抖,“我和渊寂在月下州。我们要去干掉保育员二。我不是天妃!快救救我,帮帮我。我,我好像——”
宏音笑意凝固在了脸上。他捏着我的肩头,正色道:“照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保育员二又是谁?我倒不记得你看过这类话本。”
“总之我不是天妃。文茵才是。哦不对,文茵也不是了。”
宏音仿佛头一回露出如此困惑、惊诧的神情。他难得用极其郑重的语气说道:“照夜。仙历三四二五年,帝君选天妃,五年之后,最终点了你做天妃。如今已是仙历三四五九年。你以天妃之名,已与帝君一同生活了三十四年。天妃,是帝君钦定为照夜你,从未有过什么文茵。你现在便是这仙界,苍珠帝君渊寂的唯一妻子——天妃。”
我好似正在经历一个荒诞无稽的梦。堪称噩梦。
我眼下能够确认的仅仅是这梦并非以我的记忆为蓝本而构筑。
那么问题来了——这混账可恶的蓝本,究竟来自哪里?
总觉得情节在何处见过。
不行。我脑袋钝痛,像是被什么又尖又细的东西戳穿了脑髓,污染了记忆。
我蜷缩在听雨阁里,听着耳畔嘀嗒作响的水声,望着琉璃顶上绚烂迷离的光芒,陷入更深的困顿与茫然。
迷糊间,我好似听到有人在交谈。而一只温热干燥的手掌,正柔缓地抚摸着我的脸颊。
“禀帝君。天妃娘娘许是前段时日听了什么志怪故事,心神不宁,今早才作出僭越之举。请您看在她年纪小的份上,饶她这一回。”
“……志怪故事?”男人好似在叹气,随即语气却忽然一转,“昨夜回来,小八说在天翮城书库里翻到了许多禁书,学到了些技巧,叽叽喳喳分享了一个时辰,实践起来倒也颇为投入。今早却突然给了吾一拳。真是令人捉摸不透。罢了,许是没睡醒。”
“笏影也是心系帝君安危,这才误以为出了大事。卑职会提点她——闺房之乐,勿要当真。”宏音轻声一笑,声音闲适,“想来照夜刚被点为天妃那年初,仿佛也有过此等举动,倒也不算奇怪。仔细算来,竟已过去三十四年了。”
“嗯。可爱如初。罢了,年纪小,宠着便是。”
我身下猛地一轻,被人打横抱了起来。
我骤然惊醒,恐慌地攥紧男人玄色素衫的前襟。指尖所触,是那羽毛暗纹精致的刺绣纹路,真实得令人心颤。
步履轻缓,却极稳。男人垂眸看了我一眼,手臂悄悄收紧了些:“别怕。笏影谨慎,大事小事总习惯按规矩办。你常有越距之举,她如临大敌的次数不少。你该习惯了不是。”
渊寂。没错,是他。从无面人脸上凿出的五官,端正得像一尊塑像。
尤其那双眼睛,黑白分明、静如幽潭,此刻却少了一份我熟悉的审视。
有的,只是浅淡的笑意。
“我不是你的天妃。你们都搞错了。我,我好像在做梦。也不知是哪个混账东西写了这梦的蓝本,竟把我写成你的天妃。真是离谱。”
渊寂脚下一顿,继而又向前走去,一步步穿过那条被风和暖阳填满的长廊:“再说胡话,我便要收拾你了。”
“你敢!我有毒,我不怕你!”我挣脱渊寂的手臂,一个翻身落了地,挥舞着照夜铁拳,“你给我离远些!”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人便消失了。
下一秒,我头向下,整个人被轻轻捞起,扛在了肩头。
我昂着身子,像条离了水的鱼不停扭动,并用力朝渊寂后腰上梆梆捶了两拳。引得廊下旁立的仙吏纷纷侧身,垂目避视。
他们像是怕极了这位仙界的帝君。
“啪”一声。一巴掌不轻不重地落在我屁股上。
我顿时浑身一紧,没敢再动。
“再挣。还打。”
简简单单四个字。半嗔半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