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上,百目都在滔滔不绝地向渊寂汇报自己的所见所闻。
我听了半天,她一半的时间在表功,另一半的时间在告状。
当然,碍于我本人就在当场,她极有眼色地选择跳过了与我相关的部分。
“已阅,百目。”渊寂靠着土坑席地而坐,盯着那些土壤里细微的雷霆鞭毛簇,看不出在思虑些什么。
撑着两条小细腿的百目眨了眨眼,跳到千手的胸口,扒开他的触须,掏出了自己的小窝——那只青莲瓶。
她扭动着身躯,便要往里头钻。
“百目。不会太挤了么。”十身好奇地接过青莲瓶,借着幽微的光线观察了一番,“这是什么?纸张?哇。你好会享受。还铺了床。”
百目甚是得意:“那是当然。帝君说了,出门在外,条件再艰苦,也要懂得享受生活。”
“……稗海逸谭?”十身眯起眼,准备将那青莲瓶里的纸张掏出来细看。
我脑子嗡的一声响,心中大喊一声:遭了。
让记忆回到我与尾巴初次潜入渊寂位于苦柑林中的秘密基地时罢。
我们在那里找到了一篇内容极其混账的稗海逸谭。
我顺手便将它塞进了青莲瓶里,准备日后去找不愁行算账。
后来,这瓶子便让给了百目住。
那所谓的“床”并非别物,正是那篇稗海逸谭!
渊寂半闭着眼,声音毫无波澜:“是么,十身,给大伙儿读一读。听完故事便睡。啧,不能熬夜。生物钟一旦错乱,便很难调整。”
我几乎是出自本能地朝十身扑去,企图阻止他念出那篇名叫《胖妞误入天妃列》的混账八卦。
情急之下,我丝毫没注意到头顶正上方,猛地刺下了一条雷霆触须。
渊寂登时睁大眼睛。他向我扑来的同时,一把拉住了我的手臂。
狭窄到难以错身的土坑里,无处可藏。
一股电流顺着我的指尖向左,传导至渊寂;又向右,沿着我的手臂,流向那只装着我和渊寂八卦绯闻的、小小的青莲瓶。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瞬,我仿佛听到千手、百目、十身正在惊呼——
啧。原本该在子时镇定枝荣的雷霆簇——镇定错对象了!
只因我们在枝荣的床下,挖了个洞。
而我,是这群膣藟之中,唯一需要被镇定的人类。
梦。是这世上即便无解,也不会产生什么影响的东西。神奇、有趣,却又可有可无。
我总是会在醒来后,便将梦忘得一干二净。
除了那个我于试仙考试中夺得头筹的美梦——醒来之后,我仍回味了许久。
哪怕那不过是个没什么用的白日梦。
可穆青却说,白日梦也挺好,会令人快乐。
哪怕这美梦是假的。
哦不。也不完全是假。
梦,总以现实为根基与蓝本。
这世上,从来不存在无根之梦。
无处不在的风,即便梦里也依旧在。
轻柔的风,像无数细小的鞭毛,正温柔地抚摸着我的耳郭。
我睡在一片温暖之中。身下的触感过于坚硬,却又是温热的。
我下意识地去摸、去蹭,去感受那有些熟悉的、一成不变的心跳。
有谁在我脸颊上落下一吻。轻软得像一片羽翮。
紧接着是鼻尖、唇角、锁骨。
是钩星么?
好似不是。钩星的胸膛没这样硬。
像一块发烫的铁板。
我奋力撑开沉重的眼皮,将那双正对我温然含笑的眼睛,看得一清二楚。
我惊恐万分,双目圆睁如铜铃,呼吸骤然停滞。本能驱使之下,我挥出一记照夜铁拳,继而尖叫出声。
“渊寂!大混蛋!你干什么!”
掀被、下床、狂奔。无数翻飞的垂纱幔帐在初阳照暖的风中猎猎起舞。
明晃晃的光刺痛了我的眼角。
嵊风殿。灵璧城的高处,正涌动着自然而成的风。
“天妃娘娘,天妃娘娘——您怎么赤着脚——”
强烈的耳鸣几乎要将我的大脑刺穿。
我望着那闯入眼帘、刻板到令人本能生畏的女仙官,喃喃道:“你是……笏影仙人?你,你为何在此地?不对。我在哪儿?你方才叫我什么?”
笏影仍旧是我印象里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她待我,从来皆是不屑中掺杂着一丝厌恶。
可此刻,笏影恭顺地垂下头去,拱手回道:“卑职正为您送来新衣。您一定是累极了方醒——”说着,她抬起眼眸,嘴角竟露出一丝笑意,“您昨日才随宏音大人返回仙宫,此刻正在嵊风殿。”
我用力握住笏影的肩头,厉声道:“你方才叫我什么?!”
笏影有些怔愣,像是被我惊恐万状的神情吓住了,断断续续道:“您,您是仙帝的天妃。卑职自然要称呼您为——天妃娘娘。”
情况有些诡异。
我蜷缩在嵊风殿那口彻地风眼附近的回廊下,拼命回想着眼下这桩异状。
我分明身在月下州,怎么忽然便回到了灵璧城,还成了什么莫名其妙的天妃。
更离谱的是,方才我好似正躺在嵊风殿里,渊寂寝宫的那张床上。
我立刻给了自己一拳。
别回想了!方才那一幕过于荒诞恐怖,属于连噩梦都禁止呈现的东西。定要从脑子里抠出去,深深埋进土里才算完。
莫非我遭遇了幻术?我正在扮演旁人?
我赶忙跑到水池边,挥手赶走那些挤着大脑袋前来乞食的凌光鲤,临水自照。
一颗心瞬间沉了底。这不还是照夜我么。
圆脸、大眼,被尾巴塞得身形伟岸的照夜。
我慌忙一摸腰间。空空如也。我的尾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