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下一步的行动,我们围坐下来认真商议了一番。
既已借助枝荣经营了几十年的关系网,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了月下州,那么在等候宏音于外围发起进攻的空隙里,我们大可小心行事,探查一番保育员二的核心所在。
毕竟,光是消灭伪身,毫无意义。
“啊?咱们不进宫面见皇后么?”十身看上去有些失望,撅了撅嘴道,“我还想借这个机会,验证一下咱们的魅力呢。”
我捧着盛满粗茶的陶罐喝了两口,一脸无奈:“能不能有点紧迫感。咱们现在可是在敌人的老巢里。”
千手被细微的电流刺得呆毛一抖,嘟囔道:“我,我讨厌这里。酥酥……麻麻……”
“学学百目的生存智慧。‘出门在外,要吃得苦。’”我转向一言不发的渊寂,给了他小腿一脚,“你年纪最大。你来给点建议。下一步怎么走。”
渊寂沉思了片刻,抚摸着地表时不时流窜而过、如同小草冒尖般的雷霆簇,淡声道:“我累了,要休息。老了,真不能熬夜。”
说完,渊寂便自顾自地挪到贤君祠的角落里,双眼一闭,万事不理,竟在大白天补起了觉来。
真是够了。什么时候我才能拥有些靠谱像样的队友。
我、十身、千手精神抖擞地蹲在墙根底下,商量起接下来做些什么来打发时间。
十身率先提议:“照夜。我听宏音大人说,你曾在月下州常住过一段时日。请我和千手去你家做客嘛。我们还从未被邀请过呢。”
“对,对。做……客。”千手那几条勤勉型的触手兴奋地甩了甩。
我颇有些为难:“这——也罢。我也惦记我那花重金买下的小屋。咱们悄悄去瞅一眼。提前说好,别节外生枝惊动了坏人。”
一群尘蚴和触手欢呼雀跃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春游来了。
我们趁渊寂睡熟,悄悄溜出了贤君祠的大门。
我和穆青曾经的家在东坊。穿城而过时,会路过那座闻名三界的沧栗楼。
今昔不比往日,月下州因雷霆覆盖,早已缺少了那股鲜活的烟火气。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祥和宁静到近乎诡异的气氛。
天渐渐热了起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雷雨过后特有的土腥味。
一队队雷骑与鉴察使时不时率队经过,神色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慌乱与无序。
我曾经的家仍旧立在那里。只是大门紧锁,像是早已易了主。
我正准备翻墙而入,一转头,却瞅见了街对面的那间香菇包子铺——竟还开着门。
只是原来的老街坊东婶子已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面容陌生的中年女子。
“我,我想吃。香……”千手小心翼翼地拽了拽我的衣袖,眼巴巴地望着包子铺里冒着热气的红绡菇包子。
“走嘛。我还有点零花钱,我给你买。”十身对千手向来大方,总惦记着先喂饱这个大家伙。
我正欲上前与那女子攀谈两句,还没开口,一个颤巍巍的老婆婆便掀开后帘,端着一屉包子走了出来。
她一见我,先是一惊,继而那双干瘪苍老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你,你是——照夜姑娘!”
乍见故人,我眼眶一热,亦是惊喜万分地迎了上去:“天呐。东婶子!”
五十多年过去了。曾经风姿绰约的妇人,已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婆婆。
而那代她看铺子的,正是她的儿媳。
推辞了一番,东婶子执意要请我们吃包子。
主要是千手已馋得快流口水了,一口气吞下三四个滚烫的包子之后,才心满意足地安静下来。
听我问起我那间小屋,东婶子面露困惑:“咦?不是你家那口子卖了么?当时可卖了六十万利衡币呢。都是街坊邻居来买,一点优惠没有。那个斤斤计较哟。”
“什么?!”我惊得几乎跳起来,“我可是一分利衡币都没见着。”
“哎。这算什么。当年青莲丹那件事闹得沸沸扬扬,听说呀,那负心汉可是——”东婶子说起八卦来伶俐至极,一丁点都不显老相。她拽着我,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得了足足两百万的冠名费呢。啧啧。当初穆青说你死了,自个儿独吞了所有的钱。真是个混账东西。”
东婶子的儿媳赶忙去捂她的嘴,小声道:“娘。那可是枢机殿的大将军。说不得。”
十身见我的脸一阵白一阵青,笑得直不起腰:“照夜。这就叫为他人作嫁衣裳,自己却落得个光溜溜。”
“别,别气晕了。吃,吃包子。”千手拍了拍我的后脑勺,嘿嘿笑道。
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我一把攥住尾巴,恨不能现在就立刻去找幻鹊那个混账东西算账。他不仅玷污了小青的仙名,竟还昧下了本该属于我的巨额财产。
不愁行那三个小骗子,骗天骗地骗照夜,怎么就偏偏没能从幻鹊手底下全身而退,竟白白养肥了这个臭王八。
听说我要去给自己讨个公道,嫉恶如仇的东婶子立刻凑过来,替我出了个主意。
幻鹊这个狗东西,虽说是兑皇后的入幕之宾,却也没亏待了自己。他的好色程度,月下州人人尽知。
从前飞逍还活着时,二人便时常厮混在一处,共享那些见不得光的乐子。
只要是美人,幻鹊来者不拒。有意者,直接去青霄府的后门报名便是。
辞别东婶子时,十身礼貌地支付了千手的餐费——毕竟他一口气吞了人家二十个红绡菇包子。
随后,我们三人躲进一条无人的深巷,商量起接下来的行动。
幻鹊这王八蛋实在碍事。且他所行之事桩桩件件令人气愤难当,断没有放任他逍遥自在的道理。
见我边骂边抹泪,十身伸手摸了摸我那条炸了毛的辫子,轻声安慰道:“要不这样。咱们先回去跟帝君报告一声,再作行动。帝君说了,出门在外,要听大人的话。”
“唔。直接。杀,杀进去。”千手的三根呆毛齐齐立正,仿佛瞬间进入了战斗状态。
我赶忙将千手的呆毛一把按了下去:“啊?还是悄悄的罢。免得惊动了保育员二,坏了宏音的计划。”
十身点点头:“行。先回去。”
这天夜里,我们左等右等,渊寂始终未醒。
十身伸指戳了戳渊寂的脸庞,猜测这位技输一筹的保育员一,大约正在调用那积累了上万年的观察数据,试图破解保育员二镇定能力的奥秘。
子时。
雷霆电流准时探入枝荣的后脑,发出幽微的哔咔声。
我猛地睁开眼,一把掀开千手的触须坐起身来。
我刚一动,身旁的渊寂便睁开了眼睛。
黢黑静寂的夜里,渊寂那沉冷的目光着实吓了我一跳。
“你睡觉能否老实些。有多动症,便去看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