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小插曲并未能引起太多的波澜。但掌柜主动替我们减免了一间房费,理由是他想起了自己那被当作妖孽抓去、最终死于火刑的弟弟。只因那孩子天生不能行走,便被视作妖孽。遭受火刑时,他甚至连躲避都不知该如何躲避。直到尸骨焚尽,是人是妖,也依旧没个说法,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从前南翊将军在世时,枢机殿的将士并不参与缉妖一事。可他死后,枢机殿由新任将军掌管,行事已与那天鉴殿一般无二,皆由国师一手掌控。
掌柜一面讲述着,一面将我们引进了房间,“仙人您问枢机殿新任将军是何人?哎。可不就是那位曾叱咤仙界、最年轻的上仙,帝君的女婿——青莲仙人。”
听到“青莲”二字时,我浑身僵直,牙关都不受控制地打起颤来:“青莲?”
渊寂却只是轻轻按了按床榻,饶有兴味地观察着我脸上复杂的神色。
掌柜弓着腰,哀叹一声:“是呀。如今赤鳞军已不叫赤鳞军了。改叫——青霄雷骑。”
这一晚,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一来床铺狭窄硬实,翻不开身;二来身边睡着一个γ型膣藟,总叫人心里发毛;三来,白日里从掌柜那儿听闻如今执掌人类军队的竟已是假扮小青的幻鹊,心中更是郁结难安。
万万没想到,这幻鹊三下两下,竟混成了人界的大将军,还将赤鳞军改作了什么“青霄雷骑”。
人君腐朽、国师乱政,皇后糜败、将军祸国。人界已是一块腐烂霉变的苦柑,正从骨子里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死气。
ββ型膣藟——保育员二,会以谁为伪身呢?
黑暗中,我盯着渊寂的侧脸,心中暗想:我面前这副躯体,是保育员一的伪身;那些盘绕在我身边的风,则是他的鞭毛簇。我是否能这样理解——保育员一侵占了渊寂,而非彻底吞噬了真正的渊寂?
我之所以如此判断,并非因为白日睡多了、夜里睡不着而胡思乱想。我是在分析——保育员二,究竟是谁。
好吧。其实我确实有些睡不着。渊寂离我太近了。哪怕我刻意将尾巴搁在我们中间,尽力缩在床榻内侧,也依旧近乎挨着身边这具硬如钢板一般的男性躯体。
“……睡不着便出去跑两圈。”
“……要不你去跟千手睡。我去和十身凑合凑合。”
渊寂侧过身来,打量了我一番。窗外的月光落在我侧脸上,又浅浅地印进他的眸子里:“他们去打探些消息,还未回来。夜里行动方便些。”
“哎。对了。之前百目一心想立功,我便送了她一程,让她来了月下州。这么久过去了,也不知她还活着没有。”我尴尬地笑了一声,“话说回来,偷窥她倒最是在行——虽然她总看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想投你所好。”
“十身、百目、千手,都是聚合体,生存力极强。一般情况下,蛰伏沉睡百年、千年,一旦着床的条件适宜,便会再度跃。至于百目——眼器衰竭之后,新的眼器会从中诞生。你可以理解为蜕皮。就像溟牙那样。”
“说老实话。你制造他们三个,好像不是为了当武器。毕竟——太逊了些。就算以前能合体,也没强大到哪儿去。”我笑了笑,“倒更像是制造了三个研究助手。十身负责分析数据,百目负责记录数据。至于千手——刚好帮你操纵那些乱七八糟的器具。”
渊寂闻言也笑了。他的手轻轻搭上我的腰间,声音低缓:“嗯。你猜得没错。六百多年前,我第一次将他们引荐给陆曦时,陆曦很喜欢这三个家伙。后来的煌木没那么多情绪。煌木只觉得他们三个有用,好用。直到发现他们的真身之后,也没有声张。煌木是个冷酷又理智的人。他知道仅凭自己一个碎片,无法战胜我们。他死的时候,也许……已有些绝望了。”
“……绝望?因为又一次失败么?”
“也许吧。阿戈里亚斯的酸液腐蚀了煌木的量海。在我杀死他的那一刻,他甚至没有反抗。”渊寂语气平淡,淡得令人脊背发冷,“又或许,他提前剥离了仙丹,命龙鱼离开,早已做好了死亡的准备——甚至,隐隐有些期待解脱。人类真是令人费解的生命。既顽强,又懦弱。”
我心头发酸。尾巴的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他依旧在不停地追赶我,就像小初的所有碎片一样,在漫长的三千年里一次次死亡,一次次新生,尝够了人生所有的酸楚与艰辛。
“好了。大半夜的,还是别哭为好。眼泪只会让你的梦变得苦涩。”渊寂抬起手,轻轻擦去我眼角的湿痕,声音轻得像在呢喃,“照夜,睡吧。起码看在你今日维护他们三个的份上,不该搅扰了你的美梦。”
我揉了揉眼睛,问道:“膣藟……真的不会做梦么?”
渊寂摇了摇头,显得十分困惑:“不会。美梦,噩梦,春梦,甚至龙鱼之梦——都不会。”
“那太遗憾了。在梦里,可以放肆一些,做一些现实中不敢做的事。”我阖上沉甸甸的眼皮,耳边的声音正渐渐远去。
渊寂轻轻抚拍着我的背,声音缥缈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是么,确实很遗憾。于我而言,现实中无法实现的故事,亦无梦可圆。”
十身与千手要探查的情报并无结果。渊寂始终困惑于保育员二究竟是如何“镇定”了月下州所有百姓。次日一大早,我们便离开了这处小镇,继续向北进发。路上,渊寂听完十身的汇报后陷入了长久的沉思,而千手则开始了每日一次的点名。没错,他的触手们偶尔也会变换立场,倒戈投向另外两派。
“所以说很神奇吧。”十身叹道,“仅仅是睡上一晚,所有的恐惧、不安、难过、伤怀,便不治而愈。简直像是被施了幻术,或者——洗了脑。”
“会不会是吃了毒蘑菇中了毒?”我问道,“红绡粮有这功效么?”
“没有。”十身咂咂嘴,回味着早晨那碗红绡米粥,笑道,“你该尝尝。很好吃。”
我烦恼地踢着路边的石子,嘟囔道:“我才不吃。况且我一点也不饿。尾巴会悄悄吸收离散的仙力,把我塞得满满当当的。”
“哈哈。一想起你的尾巴被关禁闭、哭鼻子的样子,就觉得好笑。”十身抢过青莲瓶,晃了晃那团软绵绵的光,笑得眼睛都弯了,“他明明是太初的仙丹,竟会撒娇嚎哭。”
“讨厌。不准欺负尾巴。”我追在十身身后,又急又气,“我就喜欢尾巴撒娇。他是世上最好的尾巴。”
十身蹦跳着逃进了密林里。我追了两步,便撑着膝盖气喘如牛。十身轻盈地现身于我身后,还没来得及说话,脸色便骤然一变。他一把捂住我的嘴,带着我即刻匍匐在地。
密集的弩矢携着燔磷石,从林间暗处嗖嗖射出。那不是寻常箭矢破空的声音。燔磷石沉重,射出来时带着一股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狠狠掷出后又被人拽了一把,轨迹低平,力道却猛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