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风沉默了一瞬,竟真开了腔:“……轻点。生殖鞭毛簇很脆弱。”
我赶忙松开手,剥开那些风,朝木桌前那个背对着我的身影走去:“反正你又不负责繁育。捏碎了自认倒霉吧。谁叫你们的克星是照夜大人我。”
屋中央,一尊石棺已被撬开。我探头望去,里面铺着满满当当的白色晶体。以指尖沾了些细小的粉末一尝——竟是盐。
“是纯净的盐粒。”渊寂声音从我身后传来,“绝佳的贮尸手段,亦是禁锢β侵染型鞭毛、阻止其利用雷霆快速侵染个体的最佳手段。”
“……盐也能隔绝雷电?”
渊寂头也没抬。他手中的木质镊子正夹着一根细如发丝的青色触须,那触须还在微微扭动,像一条被掐了头的蛇——不甘心,却也没了力气。
“雷霆触须,本质上是一种电势能的自组织形态。它会自动寻找环境中电势差最低的路径,沿着一切可用的载流介质向外扩散。金属,水,电离的空气,甚至湿度过高的土壤,都可以成为它的迁移通道。这不是求生,是电荷平衡的本能。像水往低处流,不需要意识,只需要势差。”
渊寂拿起一块盐矿粉末,在指尖轻轻捻了捻,细碎的晶体簌簌落下。
“石棺是宏观绝缘体,能阻断大尺度的电势传导。但这不够——空气里有水分,棺壁有微裂隙。寄生体的鞭毛可以细到微米级,任何一条连通的液相通道,都足以让它完成逃逸,进而侵染。”
我恍然大悟:“所以盐的作用是密封?”
“干燥的纯盐,是完美的绝缘体。同时它有极强的吸湿性。环境中的水分子会被它捕获、固定,以结晶水的形式锁在晶格间隙里,无法形成连续的液相通道。这意味着寄生体找不到任何一条从宿主通往外界的载流子通路。它的电势能无法释放,无法转移,只能在自己的系统内部反复振荡、耗散,最终以热的形式消亡。”
我一头雾水地听完了渊寂的讲解,踱步到那具尸体跟前。虽已做足了心理准备,但当南弦赤裸的尸身毫无遮掩地呈现在眼前时,心中仍旧猛地一震。我下意识偏过头去,喉头动了动,咽下一口唾沫:“你讲的原理有些高深……可还有其他发现?”
渊寂面无表情地将尸身翻了个个儿,指尖点向南弦后脑勺连接脖颈的位置:“具体手段尚不明确。但此处有反复电击的痕迹。这大约便是‘镇定’的接口。”
我凑近细看。果然,一处极易被忽略的灼伤痕迹,甚至有一个极其细微的、针眼大小的孔洞。
“只有到了月下州,才能弄清楚保育员二‘镇定’能力的原理么?”
渊寂将那根青紫色的雷电触须送进盐矿中。触须猛地一僵,旋即如同失去生命力的枯枝般,一动不动了。
“嗯。不必急。耐心等待。等待月下州的雨季——结束。”
尸体必须就地焚烧。哪怕盐与石头能够禁锢膣藟吞噬雷光分错网后异变而成的雷霆触须,最终仍需烈火将其彻底焚尽。
天微微亮时,渊寂洗净了手,向石芒嘱咐道:“将桃夭的尸身妥善送回南极,葬在澜歌树下。她是鲛人族的公主,会喜欢回到故乡,守护那棵灵木。”
石芒拱手应道:“弟子遵命。师尊思虑周详。但愿澜歌树有灵,早日发芽。”
目送石芒带人离开之后,渊寂负手立在门口,仿佛在感受着那湿漉漉的、尚未散尽的雨气。沉默了半晌,他又对宏音道:“依计划行事。命玉山三城做好准备。时机成熟,便即刻接管银柳、玄洛二城。”
“……宏音遵命。”
临走前,我用力抱了抱宏音。而他只是向我支付了一个亲亲,也不忘给此刻一无所知的尾巴一个亲亲,并笑着叮嘱我:“有机会便告诉尾巴——若此刻无法相见,便耐心等待重逢之日。只要存在,便一定会再见。”
“嗯。宏音,你要当心。我,我不想再失去——失去——”
宏音轻轻按住我的嘴唇,轻声笑道:“你也是,照夜。我们都绝不想再次失去你。”
淫雨霏霏。同盟里,等夜楼。
一半是盎然的绿意,一半是勃发的红绡。像是两股力量在暗中角逐,争抢着脚下这片土地。小雪雀带来了钩星的最新消息。当那小雪团在一篇用天翮古文字编纂的复杂信笺上蹦来跳去,最终拼凑出“我想你”三个字时,反倒是在我身边喝茶的渊寂先笑了出来。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若是思念成灾,不如回去见一面。”
我眼睛一亮:“那你能等等我么?我回映山都见一面钩星,然后咱们就一起进月下州。”
渊寂垂下眼帘,盯着最新一期《三界通闻》,淡声道:“我拒绝。这个节骨眼上,你只能选一样。要么映山都,要么月下州。”
我黑着脸,一把抢过那篇《三界通闻》,翻到“稗海逸谭”一栏,抱怨道:“你明知道钩星必须守着小初的胎果落地,不能离开映山都,又不准我回去。你怎么这样霸道?要学着善解人意、成人之美嘛。”
“嗯。以上美德,我皆无。”
这期稗海逸谭还算有良心,写的是负心汉的故事。
让我认真读读,这天下的负心汉,都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