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大侠耸耸肩,示意我跟上。他走在前面,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不,我是第一次。虽然你不曾问过,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我虽家道中落,日子却还算殷实,长这么大从未体会过饿肚子的感觉。至于我们为何会选择处理骨头,将肉糜留给这儿的百姓……”他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我,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不想引起恐慌。虽然未必会有恐慌——饿极了,什么都会吃,这是本能。”
贤君祠后院要安静许多。寒风瑟瑟,仅有的几间房里都挤满了人。其中一间里,躺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姑娘,一个白发苍苍、满脸皱纹的老者正在一旁照料。
是那夜被救出的、深陷寒垄野、被飞逍虐待过的女子。
“先生,这位便是无名方大侠。”难得不善拳脚方大侠一反桀骜不驯的姿态,态度谦和地向老者行了一礼,转而向我介绍道,“这位是春风先生。”
我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寒暄了几句,春风先生便安慰起我来,说赤鳞军来了就好了,怎么也要撑过这个冬去。他说话时手杖点着地面,笃笃作响,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笃定。
“赤鳞军来是为了运送粮草,而非开仓赈粮。”我拧着眉关,声音不自觉地冷了下去,“不过是一丘之貉,坏得程度不同而已。”
春风先生猛地一起身,拄着手杖的手剧烈颤抖,脸也因激动而涨得通红,额上青筋暴起,“赤鳞军是南翊带出来的兵,怎会是坏人!”
不善拳脚方大侠眼疾手快地捏住我的肩膀,和颜悦色地打圆场,“春风先生您别生气,无名方大侠是仙籍,许是很少出门,没什么生活常识,自然不晓得赤鳞军作风严肃、亲和百姓,和那些天鉴殿、政事殿的奸人有云壤之别。”
“南翊不会弃百姓于不顾。”春风先生语气稍稍平复了些,眼眶却红了,“咱们再等等,等他的兵来了,咱们就熬过去了。”说着,他抬起袖子抹起了眼泪,嘤嘤哭了起来。
春风先生的话令我如鲠在喉。若非尾巴轻轻捏了下我的耳垂,我也许就口不择言了。
“照夜,别开口,小心给这老头气得背过气去。”尾巴撩开我的发丝,声音压得极低,顿了顿又说,“拿出点友好态度来——这个老头认识渊寂。”
我闻言,心里猛地一跳,立刻压下一腔怨火。我上前搀扶着春风先生落座,又奉上一杯冷茶给他顺顺气,动作轻柔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一旁的方大侠饶有兴趣地看着我殷勤备至,嘴角露出一抹怪异的微笑,像是看穿了什么,却什么也没说。
果不其然,我从这老头口中得到了三个重要信息。
其一,这老头和南翊曾是同窗,皆在渊寂门下求学。其二,他们翘首以盼的赤鳞军迟迟未到。其三,这昏迷的丫头名叫瑞清,并非铁骨盟一员。
渊寂——曾化名柑洱先生在人界游历。严格说来他从不收学生,这些所谓的“学生”都是主动称他一声“先生”,擅自以他的学生自居。
然春风先生比较特殊。相比于南翊,甚至梁瞳、沈节等人,他才干普通,可谓是籍籍无名之辈。对于众人时常讨论的“大事”,他也几乎没有能力参与。他日常所做最多的,是侍奉先生。
那是一个夏末的傍晚,晚风吹进了洱水边的那片苦柑林。春风从这个寡言少语的柑洱先生那里,听到了一段半真半假的故事。
一段有关“无面人”的故事。
那是一个喜欢将秘密藏在地下深处的群族。书库蜿蜒的石阶顺着擎天大树一路向下,通往日光永远无法抵达的最深处。无面人便蜷缩在岩石的褶皱里,像一段被刻意遗忘的无用之物。
无面人出生时,接生的老妇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几乎将他摔落在地。他的脸平整光滑,如一匹未经染织的白绢——其上无眼无鼻,唯有一道细缝般的嘴,与两侧微微内凹的、用以听音的耳廓。他的肢体绵软如浸了水的丝线,无法支撑任何动作,只能勉强使脖颈与手臂进行极其微弱的挪移。在崇尚力量的族群中,他是“错误”一词最骇人的具现,是族谱背面一道羞于提及的墨渍。
无面人的世界,是绝对、恒久的黑暗。没有光,便没有颜色与形状;没有活动的自由,便没有远方的概念。他的全部世界,是身下冰冷的石榻,是母亲劳作归来时带来的、那一点点因摩擦而生的微弱温度,以及——声音。
母亲是书库最底层的清洁妇。她的世界由尘埃、蛛网与蒙尘的石板构成。每日,她在巨大的、迷宫般的书架间蹑足擦拭,趁无人时,偷偷从那些来借阅古籍的人们嘴中,听来一些地面上的故事。夜晚,她便回到地穴,将那些窃来的故事——关于星辰的迁徙、巨树的美丽、海洋另一端的森林——一字一句,嵌进无面人那片荒芜的黑暗里。她的声音干涩、疲惫,却成了无面人整个认知世界中唯一的基石与砖瓦。他从未“见”过母亲,但她的声音,就是他世界的轮廓、温度与全部意义。
地穴并非完全与世隔绝。偶尔,会有族中顽劣的孩童,像探索禁忌的洞穴般摸下来,举着偷来的萤石灯,将冰冷的光斑投在无面人那张苍白的平面上。他们尖叫、大笑,向他投掷碎石与泥块。
〔看!没有脸的怪物!
他动了!他的手像虫子!〕
无面人从不愤怒。他甚至努力挪动头颅,试图“面对”声音的来处,从喉间挤出嘶哑、变调,但努力想表达欢迎的咕噜声。他渴望任何形式的外界声响,哪怕那是恶意。然而,这笨拙的“热情”从未换来尊重,只加深了孩童们猎奇般的鄙夷——他们将他视为一件古怪的、会发出噪音的器物。
那是族里的清扫日。趁无面人的母亲不在,那几个半大的孩子,在听多了族里英雄清除怪物的故事后,胸中鼓荡起一股效仿英雄的使命感。他们想起了地穴深处的“怪物”——今天,他们要清扫这盘踞在家乡泥土深处的“怪物”。
他们来到无面人面前,不再投石,而是带着一种严肃的、近乎仪式感的表情。无面人依旧发出那嘶哑的咕噜声,以为又是新的“拜访”。
孩子们合力抬起无面人轻得可怕的身体——那身体苍白、柔软,像一团未凝固的蜡。他们抬着他,穿过漫长而黑暗的甬道,来到一处古老的地裂旁。裂缝深不见底,向上渗出阴冷的风,仿佛大地的一道漆黑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