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高高一个纵身跳上屋顶,顺带将我一把拉起。我们顺着屋脊伏低身形疾走,瓦片在脚下发出细微的窸窣声,每一步都让人心惊胆战。
下方街道上,失去了影子豹的鉴察使怎肯消耗仙力探查四周?他们也没料到大白天有人敢走“上方”。
“左边巷道有三人正朝这边搜来,距离十五丈。”算盘方大侠的声音压得极低,也极快,“无名方大侠,缩脖子——你太显眼了!”
飞高高一手用力按在我后脑勺上,悄声道,“听算盘先生的话,他的计算从不失误。”
这时,我们被困在了一片屋脊的孤岛上。下方是在街巷中搜捕的敌人,像一张逐渐合拢的网。
“走!”算盘方大侠双目一瞪,指向不远处的墙角下的排水渠。
别无选择。我们逐一躲进排水渠中,几乎人贴着人。淤泥和腐朽物的气味顿时包裹上来,呛得人几欲作呕。最后下来的方大侠小心地将盖板复原,只留一丝缝隙透气。
黑暗浓得化不开,只有头顶缝隙漏下极微弱的光,映出彼此模糊的轮廓。我们屏息凝神,听着上方杂沓的脚步声来来去去——喝骂声、翻检声、甚至兵器捅刺柴堆的声音都清晰可闻。某一刻,盖板被重重踩过,碎土簌簌落下。
时间在冰冷的窒息感中缓慢爬行。
不知过了多久,上面的喧哗似乎渐渐转向更远的街区。
终于,我们可以松开紧迫的呼吸了。算盘方大侠低头略作沉思,道,“走。运气不错,这排水渠直通目的地附近。记住,减少呼吸频率——我计算过了,憋不死。别引来敌人。”
算盘方大侠在最前方引路,我和飞高高被夹在中间。一行人便在曲折复杂的排水渠里时停时走。我这才想起来,归粟城是重要的粮仓,为更好保存粮食,排水设施都经过精心设计。这里的排水渠遍布整个城池,雨水会汇入洱水的地下河脉中,一路向南。
大约一个时辰后,我们来到了目的地。
竟又回到了来归粟城的第一站,贤君祠。只不过这一次,不大的祠堂里挤满了在此避难的百姓,足有七八十人。
我探出脑袋时,正巧闻到熬煮肉粥的味道。百目眨了眨眼,迫不及待地喊道,“魔族丫头,赶紧去排队领半碗粥,我要吃!”
飞高高兴奋地拉着我加入蜿蜒的队伍,悄声道,“放粥的是饱饱,叫他给咱们多舀半勺。”
我瞥了一眼众人碗里红彤彤的稀粥,胃口全无。尾巴这时候醒了,在我脖子边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那团光缓缓舒展开来,像人刚睡醒时抻了抻身体。他探出脑袋嗅了嗅,光晕微微缩了一下,“味道有点怪怪的。”
“是红绡粮。”
尾巴愣了一下,低声道,“肉的味道……有点怪。”
我突然意识到什么,心脏被恐惧紧紧攥住。轮到我时,我抬眼望向面无表情舀粥的饭饱饱,问出的话连自己都觉得心惊肉跳,“这肉……来自井里么?”
饭饱饱手上动作没停,稳稳地盛满一勺红彤彤的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嗯,浪费可不是好习惯。来一碗?鉴于你有功,满满一勺如何。”
话音未落,我身边一个刚打了粥的老妪颤巍巍地开了口,“姑娘,你不吃,能让给俺不?娃娃还想再尝点……”。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娃娃,瘦得颧骨高耸,眼睛却死死盯着我面前的粥碗。
我没勇气接过粥碗,匆匆一点头,转头便跑到墙根下呕吐起来。胃里没有什么东西,只能吐出些酸水,喉咙被烧得火辣辣的。那香气满满的肉糜粥,让我深刻领会到何为恐怖。
尾巴忧心忡忡地蹭着我的后颈,光晕一下一下地抚过我的皮肤,安抚着我止不住的颤抖。
我与他不约而同地盯向了不远处——飞高高正耐心地舀起一勺粥,吹凉了,送到百目的眼器跟前。百目因愉悦而微微战栗着,像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
何止是她?那些终于能吃顿肉粥的百姓们,哪一个面无笑意?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捧着碗,嘴角沾着红色的米粒,眼眶却红红的,像是要哭出来。一个妇人小心地把粥喂给怀里的婴儿,嘴唇哆嗦着,不知在念叨什么。
我又转头看向坐在祠堂屋顶、望着远处发呆的不善拳脚方大侠。他脚边放着一只空碗,碗底干干净净,像被舔过。
发现我的注视,几日不见的方大侠纵身跃下,顺手从水缸里打了一瓢几乎要冻结的水,向我走来。
“你好似不太需要吃饭。”不善拳脚方大侠把水瓢递给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回来迟了——骨头部分,昨晚我们啃了。”
“……”我强压住翻腾不止的胃海,牵了牵嘴角,接过凉水灌了两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勉强压住了那股恶心,“好吃么?”
方大侠戳戳自己的腮帮子,表情平淡,“和鱼一样,好不好吃得分部位。不过特殊时期,倒不需如此讲究。吃了东西才有力气干活,对吧。”
“看样子……你不是第一次吃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