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我抬起湿漉漉的脸,“当年芳光公主舍弃云笈仙人,而追随了您。你们三人……那时是何心境?”
渊寂似坠入某段久远的回忆中。他伸手,略显生疏地轻抚过我濡湿的发顶,许久方答,“云笈痛苦,芳光懊悔。而我——”他顿了顿,“困惑。”
“……困惑?”
渊寂极淡地笑了笑,起身走向窗边。殿外白竹在雨中散发着朦胧晕光,将整座竹山浸在流动的银雾里。
“是啊,”渊寂望着那片氤氲的光雾,喃喃如自语,“困惑于人……为何会为‘爱’之一字痴缠哀恨,直至形销骨立、面目全非。”
这一日,时间尤为漫长。我几乎是在数着呼吸等待明日的到来。待我离开竹山回到息声苑,无悔这万事通早已闻知白天发生的事儿,围着我左蹦右跳要介绍“好看又顾家”的鲛人,甚至搬出鲛人族母系习俗——“孩子都由阿爹带大!嫁鲛人,至少不愁没人带娃!”
尾巴趴在我头顶,冷不丁泼来凉水,“照夜,你生不了孩子,别白费心思。真想要娃,只能去求抱婴椿。”
“我才不要!我烦着呢!”
“哎哟,烦也得解决问题嘛。”无悔捏着我肩膀,眼珠一转,“唯一的阻碍是宏音大人——他定不会轻易应允。要不……你跟我私奔?随我回南极鲛人聚地,找个才俊生米煮成熟饭如何?”
“啊啊啊?!你这臭鲛人!照夜是我的!”尾巴暴怒,光晕猛扑到无悔脸上,随即便扭打作一团。
鲛人无悔岂是尾巴的对手?待宏音归家时,只见无悔被光晕捂着眼踉跄跌撞,额角磕出好几个包,狼狈遁走。宏音伸手捻起尾巴,用丝帕细细拭去光晕上沾的水渍,递还给我,“明日,于源涡池等溟牙。”
我紧张地跟在宏音身后,忧声道,“那里有重兵把守……不会露馅么?”
“……放心。”宏音换了常服,拧了凉帕子,轻轻敷在我红肿发烫的眼皮上,“会有人为你们铺路。我会设法拖延例会时间。记住——要快。”
“嗯……你打算如何拖延?”
“明日正阳仙人必当众发难,既要讨伐星允,亦会声讨我扣留奏报之责。既有争执,自会耗时。”宏音顿了顿,“正合我意。”
我与尾巴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宏音扣下那些弹劾星允的奏报,竟是为此。
“还有一事。”宏音掌心轻抚过我怀中的尾巴,声音压低,“尾巴,明日依旧有雨,不必忧心动用力量会被察觉。一切需快。”
“你总这么布雨……帝君不会起疑么?”
“就是就是,”尾巴昂起光晕附和,“渊寂早知道这些雨都是你的耳目。会不会太明目张胆?”
宏音微微一笑,展臂将我与尾巴一同揽入怀中。人呐,有高大挺拔的身量、宽阔坚实的臂膀就是好——纵使我如今这么圆润,依偎在宏音怀中竟也显出几分“小鸟依人”的错觉。
“此次与会者众,布雨监视本是常例。帝君心知肚明,只会默许。”
尾巴沉默了半晌,有些不自信地问我,他为什么没想到这一层,是不是变笨了。
总而言之,除了棋艺,尾巴在某些方面也一并输了个彻底。
时间在忐忑中终于捱到第二日。我入了仙宫便遇见溟牙,他只以眼神示意我噤声,随即转身前行。我与尾巴紧随其后,七拐八绕,终至源涡池附近。
再见到这仙宫禁地中的源涡池,我依旧会被那玄青色的、无声涌动的巨涡所震撼。池中仙力磅礴如渊,沉浑威压无声弥漫,连空气都仿佛凝滞。我们藏匿于光滑陡峭的高墙之后,屏息凝神,紧盯有重兵守卫的玲珑境大门。
候了片刻,我正疑惑宏音所谓的“铺路人”何时现身,一道意外身影竟出现了——
是星允。
只见他与守军低语数句,那些守卫竟匆匆撤走。就在星允踏入玲珑境、守军离去不过两步的刹那,我忽觉腰间一紧——溟牙已揽住我,顺着湿滑墙壁如蛇般无声“滑”至巨门之前,在门扉闭合的瞬息,侧身挤入!
几乎同时,溟牙一把捂住我的嘴,带我翻滚至角落暗处。他褐色的竖瞳在昏暗中隐隐泛起金芒,如夜行动物般缓缓扫视着漆黑静谧的室内。
良久,溟牙方松手,拍去衣上沾染的雨渍,“重死了……怪不得玄洛君爱找你——体温比常人高些。”
我慌忙爬起,紧贴在溟牙身侧,“星允……难不成也是自己人?”
“……怎么可能。”溟牙语气平淡,倒似早已料定。
见他如此镇定,我心下稍安。此间唯有一片浓稠黑暗,除了尾巴能散出微光,便只能仰赖溟牙那双眼睛了。
“星允掌有钥匙。若不跟着他,进不了此门。”溟牙慢条斯理解释,“此时正是守卫交班、众仙入宫之时。桃夭又去‘刺杀’她爹,欲给帝君个下马威。星允便借守卫缺失之由,支使换班者前去接应——他好趁乱,不登记便潜入玲珑境。”
“他进来干嘛?既有钥匙,何必鬼鬼祟祟?”
“啧。”溟牙轻嗤,“师父只允许他凭钥匙进出特定的秘境办事,并未准他入内修行。人呐,皆有贪念——星允不过是想偷汲些仙力,精进修为罢了。”
至此,我与尾巴方彻悟宏音这“螳螂捕蝉”之局,他早知道星允有偷入秘境之行,便借其行径,为我与溟牙铺路。倘若我二人行迹败露,亦可辩称“窥见星允鬼祟,遂跟踪探查,发觉其未得帝君准许私入秘境”。如此,我们的形迹便有了正当缘由。
不得不说,宏音这招真是狠,利用了星允这个狗东西不说,还叫他承担了所有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