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永芳一边梳理乌发一边走出院子赶走啼叫的公鸡:“休要再叫,否则我把你宰了。”丈夫,外甥们一路奔波南下归家须得多睡些时辰。
公鸡的数声啼叫具有穿透力,生生地将人从梦境中唤醒,沈棠起身走出堂屋,见几个弟弟的屋门正打开着,刘峻、刘昀忙着早起去乡校,沈新、沈沅眼巴巴地看着他们,眼里流露着羡慕,她下定决心,来年开春,她须得送弟弟们去乡校就学,求知,越早越好。
刘峻、刘昀拿上余下的炊饼挎着布袋便与伙伴结伴前去乡校了,沈棠暗自盘算余下的银钱,她原本共有一千五百文,搭乘漕船花了一千三百文,五十三文用于采买蔬菜,灶台费,余下一百四十七文,不过是一斗米又余几升的银钱,捉襟见肘,她须得想法子赚钱。
沈棠搬了一张矮小方凳坐在院子里发呆,思索了数种赚钱法子皆不现实,没钱百事哀,没钱万事起步难啊。
“小棠,怎么坐这发呆?”梁永芳从灶屋的方向走来,见她一个人发愣:“早上的霜重别打了头,喝了热粥回屋歇着去。”
沈棠点点头,但仍不挪地。梁永芳唤醒刘一宝:“快些起身,喝了粥要去上工了。”
梁永芳携沈新、沈沅兄弟出来,唤:“小棠,一块来喝粥。”
她方才的话沈棠听见了,问:“舅妈,你们要去哪里做工?干什么活?”
梁永芳:“我们去帮人砍甘蔗。”
沈棠眼神一亮:“工钱多少文一日?”
“七十五文一日,干上十日算长工,雇主额外送两升米。”
沈棠:“舅妈,你带我去吧。”
梁永芳还未开口,沈新、沈沅跟着说:“舅妈,带我去吧。”
“你们年纪小,干不了这种苦力活,从辰时干到戍时,从天明到天黑,一日做五个时辰的活,挥蔗镰挥到手臂疼痛,掌心冒泡长茧子。”
“我能抡大勺也能挥蔗镰。”沈棠一脸诚恳,“舅妈,你就带上我,否则我们怎么有脸住下去?”
沈棠说的是真心话,昨夜那一顿晚饭,她心中盘算过,一家七口人约摸吃了五升米,一日两顿便是一升米,一升米市价约一百二十文,而一天砍甘蔗不过一人七十五,夫妻合力一日一百五十文,而七口人一天的口粮支出一百二十文,若是添菜,何来的余钱?尚能糊口罢了。
“小棠、小新、小沅。”梁永芳眼神诚挚看向他们:“你们能决心南下,舅妈打心眼里开心,自从你们母亲去世后,你们外祖母便一病不起,病痛缠身三年有余,甚至到离世前数月,忘记了我们是何人,但她整天念叨着你娘的乳名,日日嚷着要我们去寻你们母亲。直至今年夏日,你们外祖母离世前一天,强撑着要起身去村口等你们母亲归家。”说到这里,她不禁红了眼眶,有些哽咽:“老太太整整在村口坐了一日,无论何人相劝也不肯回家,就这样熬到了夜里,人就走了。”
刘一宝悄然在灶屋外听着,也不禁双指抹了一下眼眶。
沈棠三人面色凝重地看着她。梁永芳继续往下说:“我们办妥你们外祖母的身后事,你舅舅与我商议要北上接你们南下与我们一同生活。”她深深叹了一口气:“我们曾北上探亲,那时你们母亲尚且在世,她虽不与我们诉苦,但我们瞧得出她受婆母苛待,大嫂又是个笑面虎,日子过得不好。我们一合计你们的日子必定不好过,便想着无论如何也要把你们接来,这是我与你们舅舅的决定,你们心中无须多想,安心住下便是。”
同是亲人,有人在千里之外惦记,有人近在身侧尽是苛待,又酸又暖的滋味涌上姐弟三人的心头,霎时红了眼眶,原来有亲人呵护是这般温暖的感觉。
“你们舅妈说的没错。”刘一宝走近灶屋坐下,朗声松快道:“你们还是小孩,做工赚银钱的钱交给大人。”他展露笑容逗他们:“否则你们外祖母知道了,我这个儿子苛待她女儿的孩子们,定是饶不了我。”
一番话使得姐弟三人展平皱起的眉头,沈棠仍旧坚持:“舅舅,舅妈,两个弟弟还小便留在家,但我已经是个大姑娘了,我也得帮着家里干活,我们既是一家人,力气得往一处使,日子才会过得越来越红火不是?”
“我们小棠虽没读过书,但说起话来跟乡校的先生一样。”梁永芳眉开眼笑轻拍她的手背:“舅妈爱听。”
“舅舅也爱听!”刘一宝笑得五官挤作一团,憨态可掬。
沈新、沈沅齐声夸道:“阿姐最厉害了。”
沈棠泛笑:“舅舅,舅妈,那我就当你们答应了!”
梁永芳笑着扬手,爽朗道:“舅妈答应了。”
雇主家的蔗田在六里外的地方,沈棠匆匆喝了一碗热粥,临走时叮嘱沈新、沈沅务必不能离开家门一步便跟着刘一宝夫妇出门了。
路走到一半,身后来了一辆牛车,是村里的人赶着牛车出去揽活了,上边还坐着几个村民,他们带着蔗镰,大家目的地一致,顺道捎了沈棠他们一程。一路上,沈棠听着她们唠家常,提及还有一个半月便是春节,他们欲购买黄糖砖制作糖糍粑,互相打听着可有价格更实惠的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