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芜走上前,把粥搁在石桌上。
“五公子,粥好了。”
顾晏坐起身,瞥了一眼那碗颜色古怪的汤水,嫌弃地挑起眉:“这是什么东西?我让你熬粥,你端一碗刷锅水来糊弄我?”
“回公子,这是焦米陈皮粥。公子方才说胃里泛酸。这焦米经过干焙,性温,可健脾和胃,陈皮也能理气化痰。此粥无油无糖,清淡开胃,正合公子的吩咐。”
顾晏动作微顿。他本是随口一句刁难,打算借机发作,倒没料到她真对症下了厨。
他半信半疑地拿起银匙,搅了搅粥汤,舀起半勺送入口中。
温热的汤汁滑过喉咙。
没加糖,却带着谷物烘烤后独有的回甘。陈皮的微微苦涩恰到好处地压住了他这几日饮酒过度的烦腻感。暖意顺着食道落进胃里,那股烧灼泛酸的不适,竟真的平复了许多。
顾晏眼底闪过一丝意外,还真有两把刷子。
他放下勺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似笑非笑地看向秦芜:“手艺倒确实拿得出手。只是不知道,秦娘子的规矩,是不是跟手艺一样好?”
秦芜垂着眼:“民妇愚钝,不懂公子的意思。”
顾晏站起身,慢慢踱步到她跟前,靴尖几乎要抵到她的裙摆。
他俯身,声音压低,带着几分试探:“方才在假山后头,你都听见什么了?”
秦芜神色未变:“民妇只听见公子吩咐要做一碗无油无甜的清粥。其余的,一概不曾听见。”
她这副装聋作哑的模样,寻不出一丝破绽。顾晏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是个聪明人。”他语气轻佻,“明儿你再过来,我还要吩咐你做东西。”
秦芜皱眉,斟酌着回绝:“民妇是夫人聘来伺候七公子饮食的,恐怕分身乏术。”
“叫你来你就来,你不来我就亲自去求母亲,你看她是会为了显她这个继母的大度由着我,还是为了一个外头雇来的厨娘,去落个苛待继子的恶名?”
她就知道,这事没那么容易过去。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为了那三十两,她忍。
此刻也没必要跟他在这里耗。她压下心底的憋闷,微微垂首:“知道了。公子早些歇息,民妇告退。”
走出水榭,夜风一吹,秦芜心底隐隐发沉。
顾晏这人,看着是个不学无术的花花公子,实则像条阴冷的毒蛇。也不知他平常如何欺负柏哥儿。
她提着空食盒,刚转过前院的垂花门,蓦地顿住脚步。
不远处的游廊柱子后,孤零零地站着个人影。
“柏哥儿?”秦芜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上前,“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身边连个丫鬟都没带……”
“你别过来!”柏哥儿往后退了一步。
他仰头瞪着她,眼眶通红,眸子里满是被背叛的愤怒和委屈。
“你也是个坏人!”他吼道,“你竟然给他做东西吃!你跟他们一样,都是去巴结他的!”
秦芜心口一酸,想要上前拉他:“你听我解释,是他……”
“我不要听!”柏哥儿一把挥开她伸过来的手,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我以为你是好人,我以为你跟别人不一样……我再也不要吃你做的东西了!我讨厌你!恨你!”
吼完,他转身跑进了漆黑的后花园里。
“柏哥儿!”
好不容易刷出来的好感度,一朝归零。
秦芜急了,提着裙摆就追了上去。
将军府后园极大,草木深重,假山林立。小孩子身形矮,随便往哪个花丛石洞里一钻,便寻不见踪影。
秦芜不敢大声嚷嚷,怕惊动了旁人,让柏哥儿难堪。她只能借着微弱的月光,顺着他跑开的方向,一个院角一个花坛地找过去。
找了两三刻钟,她出了一身汗,却始终没见着人。
难道跑回房了?
正当她打算回去看看,路过一处假山群时,一阵咀嚼声传了出来。
秦芜顿住,这声音很耳熟。
她放轻脚步,慢慢绕过半人高的太湖石。
借着月光,她看见柏哥儿正蜷缩在最里头的石洞里。
这几日好不容易戒掉的恶习卷土重来。
他徒手抠起地上带着腐叶的湿泥巴,大口大口往嘴里塞。他一边嚼,一边无声地掉着眼泪,泥水混着泪水,将一张白净的小脸糊得污浊不堪。
秦芜看着这一幕,震惊又难过。
她原以为用食物治好了他的胃,这事儿便算成了。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明白,异食癖并不全是因为缺微量元素,还有心病。
将军府养尊处优的小公子为何会有心病?
除了顾晏的长期霸凌,她想不出别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