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置挺好,临着街角,若是盘下来,一楼做堂食雅座,临街的侧墙刚好能开个大窗卖平价馄饨。
她正站在街对面,微微仰着头,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这里一日能过多少客商、得砸多少翻修的银子。
光是想一想,心里便觉得特别满足,不自觉笑得眉眼弯弯。
冷不防,耳边传来一道温润带着笑意的声音:
“秦娘子?”
秦芜一怔,转过头去。
只见几步开外,祁珏立再阳光下,身姿修长,端方如玉。
他手里握着把折扇,身旁跟着祁青,是刚从斜对面的 "丰裕酱园" 查完账出来。
祁家的生意做得广,南货行之外,肉铺、酱园也有几处,这西市正街上的丰裕酱园便是其中之一。
春日的暖阳穿过街边的柳枝落在他的眉眼上,碎金似的,衬得那张脸越发温润俊朗。
秦芜收回思绪,笑道,“公子,好巧。”
祁珏刚从酱园出来,抬眼便见街对面立着个婀娜身影。青布裙,素银簪,未施粉黛,微微仰着头看那间旧茶楼。
这西市人来人往,他却独独一眼就看见了她。
她神色间那不经意流露出的欢喜,竟比这三月的春阳还要晃人眼。
祁珏信步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间旧茶楼:“这是看什么?”
“这铺面真好。”
“娘子是想赁铺面?”
秦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是看看,过过眼瘾。手里钱不够,先打听着行市罢了。”
“这铺子位置绝佳,又是上下两层,确实很好。不过,要拿下这样的门脸,要费一番功夫。”
“愿闻其详。”秦芜赶紧请教,毕竟祁珏可是大商行的少东家,肯定懂得比她多,也比牙人靠谱。
祁珏看了一眼日头,温声道:“这里日头渐毒,站在街面上也说不清楚。我请娘子喝杯茶,我们慢慢聊。”
秦芜有些犹豫。毕竟孤男寡女,青天白日的去茶肆枯坐,似乎有些惹眼。
祁珏看出她的顾虑,微微收拢了折扇,指了指街对角一家名为“闲云阁”的茶肆:“今日连着查了几家账,正好觉得有些口干。闲云阁的二楼四面开窗,最是敞亮清净。娘子就当是发发善心,陪我歇歇脚,顺道听我说说这京中铺面的门道,如何?”
话说到这份上,她怎可能再拒绝,这一听就是正大光明的君子之交。
她爽快地点了点头:“应当是我请公子喝茶,讨点指教。”
祁珏闻言,并未在谁请客这种小事上与她推拉拉扯,只从善如流地点头:“好,那今日便让祁某沾光,尝尝娘子请的茶。”
两人缓步进了闲云阁。
一踏进茶肆,秦芜不禁眼前一亮。
这还是她第一次光顾古代茶肆,不得不说古人也是真会享受。
堂内甚是潇洒清洁,用的皆是一品器皿,木桌圈椅皆是上好材质,济楚气派。
四周角落列着花架,安顿着奇松异桧等盆景,案头还供插着四时鲜花,端的是个“花竹扶疏”的清幽去处。
墙壁挂满了名人字画,甚至还有前朝大儒的画像。
秦芜不禁感慨,从前家里开私房,也是往古风上装修,但也徒有其型,未得真韵。
听祁珏闲聊介绍,悬挂字画不仅能添风雅,更是一种极好的招徕手段,所谓“勾引观者,留连食客”。京中的士大夫期朋约友,最爱聚在这等茶肆里,正应了那句“尝茶看画亦不恶”。
那以后她的私房食肆也可参考此法。若要走高端路子,卖的便不只是菜,还有这等雅致意境。有了好环境托底,哪怕是一碟素豆腐,也能卖出山珍海味的价格来。
两人顺着木楼梯上了二楼,拣了个临街的窗边位置落座。
二楼四面开窗,果真敞亮透气。
微风拂过窗棂,隐隐还能听见隔壁雅间传来悠扬的吹曲作乐声,更有文人墨客在对着棋局落子声声。
店小二提着长嘴铜壶,拿着水牌迎上前来。
这闲云阁的经营也极具巧思,除了常规茶水,还按着四季需要添卖奇异茶汤和“凉水”。
水牌上写得明白:冬月里卖的是七宝擂茶、馓子、葱茶和盐豉汤。
如今正值暮春,日头渐暖,便添卖了解渴的甘豆汤、木瓜汁、荔枝膏水、雪泡缩皮饮,甚至还有冰镇的雪泡梅花酒。
祁珏还笑着提了一嘴,若是有讲究的客人自带了上好的茶团来,店家也能提供炉水,代为煎茶。
秦芜大开眼界,在心里暗暗记下了这些丰富类目的经营之道。
她做东,便大方地依着水牌点了一壶极品明前龙井,又配了几碟精致的时令茶点。
待小二上了茶退下,祁青也退到了楼梯口守着。
茶香袅袅中,祁珏执起茶壶,先给秦芜斟了一杯清茶。
翠绿茶汤注入白瓷盏,热气氤氲而上。
他倒完,将茶盏推到她面前,目光越过白雾,静静落在她脸上。
窗外的微风吹拂,将几片不知从哪儿飘来的柳絮卷入窗内,恰好落在了秦芜的鬓角处。
祁珏微微倾身,手中折扇抬起。
秦芜心头蓦地一跳,下意识想往后躲,却见他手中折扇堪堪停在她脸颊寸许之外,并没有逾矩,用扇柄轻轻一挑,将那点柳絮拂了去。
“窗边风大,娘子仔细迷了眼。”他收回折扇,声音低缓。
方才那一瞬,两人靠得近。近到秦芜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薰的淡淡冷香,混着明前龙井的清气,萦绕在鼻尖。
这雅座内明明四面透风,清凉舒爽,可秦芜看着他那双深邃温和的眼睛,却无端觉得,自己耳根处好似被日头烤得有些发烫了。
她轻咳一声,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才将话头引到了正事上:“对了,祁公子方才说,这京中的门脸很难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