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间是一大砂锅黄豆酱焖猪蹄。猪蹄炖得软烂黏糯,肉皮红润透亮,里头的黄豆吸饱了肉汁,浓郁的酱香和油脂香直往鼻子里钻。
旁边是一盘香椿炒鸡蛋,金黄的土鸡蛋裹着翠绿的香椿末,正是春日里的香气。还有一碟子赵氏自己腌的酸辣爽脆的萝卜条,淋了几滴香油,最是下饭。
汤是荠菜豆腐羹,嫩豆腐划成小丁,跟切碎的荠菜一起煮,勾了薄芡,撒了点白胡椒粉,热乎乎的一碗下去,胃里熨帖。
主食是掺了少许高粱米的二合面热馒头,刚出锅,暄软又顶饱。
赵氏给秦芜盛了一碗汤:“我听凡哥儿说,你在灶上站了一天,腿都肿了吧?一会儿娘给你烧热水泡泡脚。”
“嗯。”她神经紧绷了整日,此刻端起碗,一口鲜汤下肚,疲乏渐渐散去,从舌尖暖到心里。
“吃,多吃点。这猪蹄娘用小火焖了两个多时辰,最是补身子。”赵氏夹了一大块软烂脱骨的带皮猪蹄放进秦芜碗里。
秦芜咬下一口,胶质黏糯糊嘴,酱香浓郁。
饭桌上,秦卓讲着酒楼里的见闻,秦凡比划着地里庄稼的长势,一家人围着油灯,说说笑笑。
门外春夜微凉,屋内灯火可亲。对秦芜来说,这顿晚饭当真是天下第一等好滋味。
夜深了,秦珠和秦卓回了屋,秦凡去柴房收拾。赵氏给秦芜烧了一大盆热水,撒了两把去年晒的艾叶,让她泡泡脚。
秦芜一面泡脚,一面摊开小册子,一笔笔算账。
先理这几个月的大额进账:
秦清绾借的三十两,正月里爹停灵时给的,救了急。
裴府寿宴,五两。
祁公子两个月的肉脯定制,二两。
沈府赏花宴,十两。
周炘封口费,半两(五百文)。
沈云韶诗会定银,半两(五百文)。
裴老夫人佛堂订的素馄饨与小菜,得碎银二钱。
合计四十八两二钱。摆摊的流水都填进了日常嚼用,没攒下整银,就不单列了。
再算出账:
爹的丧事,棺材二两是之前的积蓄,香烛寿衣下葬又花了一两八钱,是从清绾那笔里出的。
槐树胡同小院,年租十二两,押一付三,交了四两。
置办锅碗瓢盆、被褥桌椅、米面坛子,三两二白文。
一家五口扯布做春衫鞋袜,二两。
秦珠的笔墨算盘、蒙书,四百文。
牙人跑腿费,二十文。
这两个月的米粮菜油、柴火煤炭,二两又一百文。
合计十三两又五百二十文。
四十八两二百文,减去十三两五百二十文,净剩三十四两又六百八十文。
她穿来这大半年,从码头到西市,手里最阔绰的时候也没超过五两银子,如今账上竟躺着三十四两多。
虽然里头有三十两是清绾借的,但她并不急着催还。那就先放着,本钱越足,周转越活,等铺面盘下来、流水滚起来了再连本带利的还,反倒更妥当。
有钱了,心里就是踏实。
她把银子重新包好,放进上了锁的匣子里,再锁进柜子里。又把那本小册子翻到空白页,提笔写了两个字:新品。
开店的事不急。她心里清楚,三十四两看着不少,可真要盘个铺面、打灶备货,还差得远。贸然动手,万一周转不开,反倒把这些日子的辛苦全赔进去。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靠出摊多攒本钱,西市的老客们吃惯了那一味,也该推些新花样来留客了。
不过,事可以缓,风向却得先摸透。
想起白日里宴席上那些精巧的菜式,秦芜暗自盘算着,是该找个懂行的人,提前去探探西市铺面的行情了。
先做到心里有数,等将来本钱一足,便能看准时机,一击即中。
理顺了盘算,她吹灯躺下。
窗外月色清亮,巷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犬吠。秦芜沉沉睡去,就连入梦了,嘴角都还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