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聿也不辩解,只道:“素馅清爽,你若爱吃,我让厨房照着方子做。”
“也行。” 裴铮合了书,语气淡下来,“不是我请的秦娘子。”
“我知道。”
兄弟俩对视一眼,都没再往下说。裴铮心里清楚弟弟的顾虑,裴聿也懂兄长那点不肯示弱的骄傲。
裴聿又问了两句今日的汤药,见裴铮露了倦意,便起身告辞:“我去前头看看祖母那边,你歇着。长青在外头,有事喊他。”
裴铮 “嗯” 了一声,重新靠回软垫上,闭上了眼。
其实他已在廊下站了有一会儿了。
他并不知道今日秦芜会来,方才在院外碰见长青,随口问了一句,才知道原委。再稍稍一想,就明白了自家祖母要干什么。
他心里没由来一阵烦闷。
祖母真糊涂,秦芜刚出虎穴,凭着一双手挣出点活路,又要推向另一重深宅大院吗?
他自然不是瞧不起大哥,兄长昔年也是策马扬鞭的人物。可正因如此,才更不该随便拉个女子来填 “伺候人” 的空缺。
秦芜不是买来的妾侍,不是聘来的侍妇,她是有手艺、有主意、能自己撑着一家子过日子的人,困在这青松苑里,跟折了翅膀的鸟有什么分别。
于大哥不公,于秦芜,更不公。
裴聿收了思绪,接过长青递来的食盒,抬步往佛堂的方向走。
前头笑语声隐隐传过来,想来是老姊妹们聊得投机。他掂了掂手里的食盒,脚步顿了顿,还是径直往前厅去了。
堂内,裴老夫人正陪着两位老姐妹吃茶。其中一位穿着宝蓝底福字纹对襟褂子的,正是沈家的老太君。
见裴聿提着食盒进来,裴老夫人眼睛一亮,笑道:“可是秦家丫头把素馄饨送来了?”
“是。”裴聿将食盒递给孙嬷嬷,神色如常道,“方才正巧碰见,那娘子说还要回去看顾摊子,孙儿便顺手替祖母提过来了。”
说罢又向两位老夫人行了礼,借口还有公文要处置,没多坐,告退便出去了。
孙嬷嬷接过食盒后,立刻吩咐小丫鬟去隔壁茶水炉子上把馄饨下锅煮了。
再端上来时,那股子不染荤腥却清鲜扑鼻的山野香气,瞬间溢满了正堂。
沈老太君本就念佛吃长斋,寻常的素食早就吃腻了,此时闻到这味儿,不由得食指大动。待尝了一个素馄饨,又夹了一筷子香油拌荠菜,更是赞不绝口。
“好手艺,这素馅竟比肉馅还要鲜亮润口,豆腐压得细,全无半点豆腥味。”
沈太君转头看向裴老夫人,“老姐姐,你这是从哪座名寺里请来的大厨?竟有这等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
裴老夫人笑道:“哪里是什么名寺的大厨,是前不久聿儿从西市请来办寿宴的一位市井厨娘。别看年纪小,手艺是真好,做事也干净利落。”
“老姐姐,我家韶儿过半个月要办场赏花宴。府里那些厨子做的席面,韶儿总嫌油腻俗气,拿不出手。你既认得这厨娘,可能帮我牵个线?请她那日来沈家后厨,专做几道清雅的特色席面。”
裴老夫人连连点头:“自然没问题。这丫头靠手艺吃饭,有这等好差事她求之不得。李嬷嬷,你跑一趟西市的摊位,去告诉秦小娘子一声,让她过几日直接去沈府找管事对对菜单。”
李嬷嬷应了一声,领了差事便转身出府去了。
待到日暮时分,客人们散尽。裴老夫人心里记挂着长孙,便由孙嬷嬷搀扶着,亲自去了裴铮的院子。
进屋时裴铮刚歇了一觉,正靠在床头翻书。见祖母进来,他放下书要起身,被裴老夫人伸手按住了。
“躺着别动。” 老太太坐在榻边的杌子上,先问了两句身子舒不舒服,见他精神头确实比昨日好,心里更笃定了几分,便笑着开口,“铮儿,你觉得秦小娘子如何?”
“手艺很好,心思也细。”
只评手艺,不涉其他。
裴老夫人哪听不出他话里的疏离,也不急,慢悠悠道:“我瞧着是个稳当孩子,出身虽寻常了些,但是个能立得住的。你这院子里,也缺个知冷知热的人打理……”
“祖母。孙儿这副残躯,自己熬着便罢了。莫要仗着裴家的门第,去折腾人家清清白白的姑娘。孙儿身边,不需要这等委曲求全的伺候。”
裴老夫人愣了愣,没料到他反应这么干脆。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浑话?祖母是心疼你!夜里发个热、换个药都没人搭手,身边连个体己端汤的人都没有,我怎么放心得下?那姑娘是嫁过一次,可手脚利落心性正,配你……”
“配我正好,是不是?祖母觉得我如今这样,能有个人愿意守着伺候,就该感恩戴德了?”
“你……” 裴老夫人被他堵得胸口发闷,声音都在发抖:“我是为了你好......”
“莫劝了,免得弟弟看了,心里又要生出嫌隙来。”
裴老夫人一怔:“你娶亲,关聿儿什么事?”
“祖母,您若真觉得秦小娘子千好万好,是个打着灯笼难找的好女子,那您何不将她介绍给聿儿,许给聿儿做正室?”
“聿儿如今是京兆少尹,而秦小娘子……”老太太话音顿住一时竟说不下去。
裴铮看着祖母,心底有怒有委屈有愤懑,祖母这份关怀只是在践踏他苦苦维系的体面!
他如何跟祖母说自己的自卑与不甘?他这双腿断了,怪病发作时面目狰狞,连便溺都不能自控。活得毫无尊严,甚至在无数个深夜里都动过寻死的念头。
祖母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他是废人,是半死的人,还要拖活人殉葬。
而弟弟风生水起,在朝堂立身,那本该是自己拥有的人生!
他并非嫉妒,看着弟弟清正傲骨,撑起门楣,亦感到骄傲。只是每念及此,就更清醒地知道自己的人生,早在断腿那天就停住了。
裴铮红了眼眶:“祖母,你这是看不起秦小娘子,还是看不起我?”
裴老夫人被问得哑口无言,却还是无法真正体谅他这千回百转的痛楚。
在她的观念里,给孙子找个妥帖的媳妇照料起居就是天大的正事,她只当长孙又是病中犯了执拗,叹着气斥道:“你越说越离谱了,你是长兄,怎么能说这种自轻自贱的话!”
气氛正僵着,门帘被轻轻掀开,裴聿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