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别急,依你便是,莫恼。”
祁珏不自觉带着点哄劝意味,全然不是商户东家对摊主的分寸,倒像是亲近人之间怕她着恼的软语。
话一出口,两人皆是一愣。
秦芜垂着头不说话。她前世一门心思扑在灶台学艺,从没跟男子这般独处过,更没听过这样温软的语气,一时间心口莫名跳了跳,竟不知该接什么话。
祁珏也觉失言,抬手捧起茶盏凑到唇边,借饮茶掩去眸中的不自然。
炭火噼啪轻响,厅里一时静了下来,谁也没动没说话,只余茶烟袅袅往上飘,
还是他先定了神,语气复归平常:“是我考虑不周。往后家里若遇上什么难处,尽可开口。”
“没有,公子照拂的已经够多了。时辰不早,我还要去买些东西,就不叨扰了。”
秦芜起身告辞。
走到铺子门口时,她才发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不知何时,外头竟飘起了细碎的夹雪寒风。
秦芜正欲拢紧衣领踏进风雪里,身后传来脚步声。
祁珏手里提着一盏羊角风灯,另一手撑开竹骨油纸伞,罩在了她头顶。
“城南巷弄错杂,夜雪路滑。走吧,我送你回胡同。”
秦芜一怔,连忙侧身避让:“不敢劳烦公子,我自己走便成,没几步路。”
“不妨事,我正好要去肉铺查账,顺路。”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反倒显得扭捏,秦芜便敛衽道了声谢。
两人并肩走入长街。
雪粒子打在油纸伞上,沙沙地响。街上行人寥寥,两旁铺子大多上了门板,只剩零星几户窗棂漏出昏黄的光,混着雪雾朦朦胧胧的。
祁珏走在外侧,伞柄始终微微向她这边倾斜,他左肩的锦袍上,很快落了薄薄一层碎雪,却浑然未觉。
起初都没说话,只听得见脚踏湿雪的咯吱声。暖黄的光晕从灯罩里漫出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雪地上,随着步伐,若即若离地交叠。
秦芜忽地想起要给秦珠买东西,便道:“对了,不知前头书铺关了没,我顺道去瞧瞧。”
“买什么?”
“给我妹妹买套蒙书和纸笔,再挑一把小算盘。”
“怎么想着给妹妹买这些?” 祁珏有些意外。
秦芜眼中浮起一丝骄傲:“祁公子别笑话,我妹妹算数天生就灵,心算比拨算盘还快。所以我想让她多认几个字,得个傍身的本事。”
“那走吧,我陪你过去。前面‘集贤斋’这会儿应该还开着。”
两人转去书铺,挑了一套《千字文》、一叠粗毛边纸,外加一把适合小儿手掌的核桃木小算盘。
祁珏要付钱,被秦芜制止,她一边解荷包,一边嘟哝:“这是我给妹妹置办的,自然该我付钱。公子的心意,我替阿珠领了。”
祁珏看着她垂着眼认真数铜板的模样,不觉莞尔,便也收回了手,没再坚持。
出了书铺,雪下得更密了些。
往城南胡同走的路上,秦芜讲起了想让秦珠去私塾的打算。
“我整日守着摊子,没空天天教她认字。对门就有位陈先生坐馆,可我打听过,市井蒙馆向来不收女学生,怕是难。”
祁珏微微颔首:“那等老先生最重礼教,实在不行,请个落第秀才每日上门教半日,也能学得。”
“不成,开销太大,眼下摊子刚稳,处处要用钱。” 她语气倒没半分沮丧,“我就不信了,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规矩是人定的,只要阿珠真有本事,我总能寻个由头,让那老先生心甘情愿地点头。”
祁珏笑笑。
真是个奇怪的姑娘。坊间都传,长宁侯府的假千金贪慕虚荣、心思恶毒,才落得个被萧家扫地出门的下场。西市那场亲属砸摊的闹剧传到他耳中时,他不是没有错愕过。
可传言再不堪,也到底敌不过亲眼所见。
跌落泥潭,背着污名,她身上却寻不到半点深宅弃妇的凄哀自怜。
流言蜚语算什么?他从前不认识她,只信眼前这个人。
“是这个道理。” 他温声附和,没再多言。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槐树胡同口,祁珏停住脚步,将手里的羊角风灯递向她。
“进去吧。这几日既要顾家里,又要冒雪出摊,自己当心身子。”
秦芜接过风灯,提手上的余温顺着灯柄传到指尖,令她心尖微颤。
“多谢公子相送,灯我改天归还。”
她转身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胡同口,那道清隽挺拔的身影还撑着伞立在雪地里。见她回头,祁珏没有动,只隔着纷纷扬扬的雪幕,朝她微微颔首。
直到听见秦家小院的门“吱呀”一声合拢,那柄竹骨油纸伞才缓缓融进了茫茫风雪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