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氏也没闲着。白日里揽了浆洗的活,夜里就守着灶台洗那腥臭的猪大肠。
按秦芜教的法子,用草木灰反复搓洗,直到肠衣白净透亮,没半点异味。
至于那罐绿豆,搁在灶台边用温水淋了三四天,竟真冒出了嫩黄水灵的豆芽。
有了这些进项,秦芜的摊子彻底变了样。
先是那大锅卤味。秦凡每日去杀猪巷低价收回来的猪下水和猪头肉,被秦芜用八角、桂皮配着浓酱重火熬煮。若是山里套着了野兔,便剥了皮一并扔进锅里。油脂融进浓油赤酱里,咕嘟咕嘟冒着大泡,香气氤氲整间寒舍。
再就是那锅馄饨。
从前的玉米肉馅,如今掺了细细剁碎的冬笋丁。骨头汤里不仅有猪棒骨,还吊了一只野山鸡的骨架,汤色熬得奶白。
冬日码头,扛包的苦力们卸完一趟货,冻得手脚发麻,循着味儿就挤到了秦芜的摊子前。
“秦家丫头,来碗热馄饨!再切十文钱的猪头肉!”
“好嘞!”秦芜麻利地掀开大木锅盖。
白气升腾间,滚水翻花。她将皮薄如纸的馄饨下锅,不过几息功夫,馄饨便像一只只粉白元宝似的浮了上来。拿漏勺捞进粗瓷碗里,浇上一勺滚烫的鸡骨高汤。
出锅前,秦芜在碗底铺了一小把脆生生的黄豆芽。
滚汤一激,豆芽的清香混着肉香直扑面门。苦力汉子端起碗,“呼噜”灌下一大口热汤,紧接着咬开一只馄饨。
冬笋的清甜爽脆在齿颊间炸开,和着肉汁的鲜美,嚼劲十足。再配上碗底脆嫩解腻的豆芽,简直让人连舌头都想吞下去。
“嘶——舒坦!”汉子吃得满头大汗,连声叫好,“你家这馄饨,里头加了什么稀罕物?怎么越嚼越香!”
“山里挖的鲜冬笋,自家发的豆芽。”
秦芜笑着应答,手里的刀没停,“当当当”几下,把卤得红亮软烂的猪头肉切好,淋上一勺浓郁的老卤汁,递了过去。
这口重油重盐的鲜香,最是解馋扛饿。
摊子前的队伍越排越长,连附近跑船的商贾都忍不住遣小厮来端两碗。
秦珠穿着赵氏用旧衣裳改小的厚棉袄,脸蛋冻得红扑扑的,一双小手却半刻不停。她脖子上挂着个大竹筒,专门负责收钱。
“大叔,馄饨八文,猪头肉十文,拢共十八文!您拿好!”
小丫头声音清脆,经她手的铜板,总要细细摩挲着数上一遍。小孩子如此,反倒没有半点市侩贪婪之感,反倒透着股认真顾家的娇憨,惹得主顾们直乐。
正忙着,摊前挤进来一个半大少年。
一身灰布棉袍,看着像个寻常跑腿的,可脚下那双靴子却不似寻常人家穿得起的。
他递过来一个大漆食盒:“老板娘,要两份骨汤馄饨,再切半斤猪头肉,多浇些卤汁,带走。”
秦芜接过食盒,目光微微一顿。
这食盒秦芜认得,那天沈云韶在码头堵她,桌上摆的点心和茶水,就装在这只食盒里。
秦芜脑海里浮现出一张时刻带着不屑与薄怒的俏脸,心下不由觉得好笑。
她什么也没说,麻利地煮了馄饨,切了肉。
但在装盒的时候,她顺手从一旁的陶罐里,额外挑了两根卤得最入味的野兔腿,一并塞进了食盒。
“拢共三十六文。”
秦芜盖上食盒,递还给那小厮时,似笑非笑地添了一句,“底层那两只兔腿是送的。回去告诉你家姑娘,这冬笋最能清火。若吃着顺口,下回想吃再来。”
那小厮手一抖,见鬼似的瞪大了眼,丢下一串铜板,拎着食盒逃也似地钻出了人群。
秦芜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转头继续招呼下一个客人。
日头偏西,两大锅吃食卖得干干净净。
姐妹俩推着空板车往回走,秦珠拍着胸前沉甸甸的竹筒,眼睛笑成月牙弯。
“三姐,咱今儿收了少说有四百文!”小丫头兴奋得直蹦,“照这么赚下去,过了年,咱就能去镇上租铺面了!”
秦芜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哪有那么容易租铺面,不过她不打算泼小姑娘冷水。
“三姐,之前二哥还说你坏,我就不觉得。”秦珠仰起脸来,认真道,“你就算坏,但对我好,就不坏。”
秦芜失笑,逗她道:“那我杀人放火,你还觉得我好?”
秦珠拧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才郑重道:“那不行。杀人放火是害人的,三姐不害人。三姐只会做好吃的。”
两姐妹一路说笑,走到镇口,碰上一辆回洪村的驴车,赶车的老汉跟秦三郎认得,招呼姐妹俩上车。
秦珠早就走不动了,爬上驴车便歪在秦芜腿上,没一会儿就打起了小呼噜。
秦芜拢了拢她身上的旧棉袄,竹筒里的铜板随着车轱辘颠簸,哗啦哗啦响了一路。天色暗下来,远处村庄亮起点点灯火,风很冷,可竹筒沉甸甸地坠在秦珠怀里,倒像是揣了个暖炉。
驴车到了村口,秦芜轻轻摇醒秦珠,把板车卸下来,姐妹俩推着车往家走。还没到院门口,就瞧见雪泥混杂的路面上多了一道深深的车辙印。秦芜顺着车辙往前看,脚步顿住了。
自家那两间破漏的草屋前,赫然停着一辆红木马车。车檐四角挂着鎏金的风铃,车辕上刻着精细的牡丹纹,跟这遍地鸡粪的村道格格不入。
车夫正靠在车辕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睁开一只眼扫了扫姐妹俩,又合上了。
秦芜颇觉意外,那是侯府的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