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才进秦家的门几天?秦家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丫头片子来指手画脚了?”
秦芜缓缓道:“奶,堂兄的案子上,我是递状纸的人。公堂上,我是替我大哥说话的人。这个家里出了事,三房差点被人栽赃害死,我若还不开口,下回轮到谁?”
秦老太当家多年,早练就了一身不动声色的本事。撒泼打滚是王氏用的招数,她不屑。
老太太面皮纹丝不动,不接秦芜的话,只看向秦三郎,“老三,你就由着你闺女这么跟你老娘说话?”
秦三郎双手攥成拳头,避开了秦老太的目光,一个字也没说。
秦老太等了他几息,没等到回应,嘴角往下沉了沉,又转向赵氏。
“老三媳妇,你是个明白人。阿芜她年轻气盛,不懂事,你当娘的不劝着些,反倒由着她胡闹?分家是小事吗?分了家,你们三房怎么过?”
她说到此,语调又轻了几分,“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和安的事是大房对不住你们,回头我让老大摆酒赔罪。你劝劝老三,这事就过去了。一家人磕磕绊绊的,哪能说分就分?”
赵氏站在秦凡身边,一直没说话,当听到秦老太说“摆酒赔罪”四个字的时候,她抬起了头。
“娘,我嫁进秦家二十年。二十年,我没跟大嫂红过一次脸,没跟您顶过一回嘴。侯府的银子,我们一个铜板没见着,全给了大房。如今我儿子捡回一条命,您让我劝老三算了。娘,我也是当娘的人,我拿什么算?”
秦老太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转头盯住秦三郎:“老三,你也是这个意思?”
满院子的目光全落在秦三郎身上。院墙外头那些看热闹的人,原本还在交头接耳,这会儿全静了。
村里出了名的软骨头秦三郎,这辈子都没跟爹娘红过脸,从来不敢忤逆半句。几十年来,只要老太太一施压,一沉脸,他必定是让老婆孩子一起咽委屈。
他站在那里,脸憋得铁青,终于憋出一句颤抖声音:
“娘,慧娘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分吧。”
秦老太干瘪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冷冷道:“好得很,卓哥儿,去请你村长阿公。”
秦卓看了一眼秦芜,秦芜微微点了点头。他转身跑了。
不过半盏茶,里正周阿公来了。路上秦卓把情况告诉他,他倒也不奇怪。村里兄弟争产、婆媳打架、妯娌撕扯,见得多了。只是秦三郎提出分家,着实有些意外。
“秦老哥,”周阿公走到秦老头跟前,弯下腰,放低了声音,“孩子们都大了,各有各的打算。你莫急,有什么话慢慢说。”
秦老头还沉浸在梦碎的悲切中,只摆了摆手,那意思是随他们去吧。
秦老太道:“他阿公,劳烦你了。给我们老秦家写份分家文书。”
周阿公点点头,回头吩咐跟来的小孙子,“笔墨伺候。”
小孙子挽起袖子研墨,周阿公提起笔,抬头看向秦老太:“秦嫂子,这家怎么个分法,你说。”
秦老太眯眼道: “家里出了难处,老三非要闹着分家,我老婆子拦不住。但他既然不念这生养之恩,这家,便只能按规矩来。家里拢共十二亩田,大房经了这一场官司,往后日子难,河边那五亩水浇地归大房。老二家四亩,照旧。三房,北坡那三亩就给他们。”
那三亩旱地,土质沙浮漏水,还夹着碎石头,连最贱的红薯秧子种下去都长不出一指长,在庄稼人眼里分明就是一片荒地。
秦老太继续道:“至于屋子,正院没他们的地方了。村后头那两间挨着猪圈的茅草屋,归老三。农具分一把锄头、一把柴刀。粮食嘛,一人分十斤糙米,也算我这当娘的没绝了他们的活路。至于现银,侯府当初给的钱早花干净了,家里一个铜板也没剩。”
“娘!”秦三郎眼角憋得通红。
三亩石头地,两间漏风的草屋,几十斤糙米。眼下正是隆冬,这哪里是分家,这分明是要把他们一家六口往死路上赶!
二伯娘听了这分法,却悄悄松了口气。大头留在大房那儿,只要不克扣二房就行。
“怎么?嫌少?”秦老太冷哼一声,“家里遭了这么大难,你大哥的儿子还在大牢里受苦,你却拍拍屁股要走。能给你分这些,已是老秦家仁至义尽!”
秦三郎双手直哆嗦,刚要上前理论,却被秦芜一把按住胳膊。
她心里有算计。争是争不过秦老太的,为能分家也只有吃了这亏。
不过乡下人嫌弃沙地不保水结不出粮食,可她知道,沙壤土种粮不行,种蒜姜葱韭却好得很,透气,不烂根,块茎长得又大又壮。白萝卜和芝麻也是沙地里的好东西,收了芝麻榨油,萝卜晒成干,都是码头苦力一年四季离不了的吃食。有了地就有了料,有了料就有了本钱,往后的日子不是靠这三亩旱地刨食,是靠这一身手艺翻本。
“不嫌少。就按奶说的分。”秦芜说完,又添一句:“不过,大房秦和安名下赌债三十两,由大房自行承担,与三房无涉。”
无债才能东山再起。
二伯母也紧跟着点头,嘴里念叨着“也跟咱们二房无关”。
秦老太冷哼一声:“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分家归分家,老三对老宅的孝养不能少。往后每月给老宅送一斗米,逢年过节另算。若是老宅有急用,该出力的还得出力。”
一斗米,每月一斗,一年就是十二斗。三亩旱地的收成拢共才多少?这是把三房往后的日子也算进去了。但孝养父母是天经地义的事,当着一院子人的面,谁也不能说一个“不”字。
秦三郎刚要开口应下,秦芜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她接过话,“奶,孝养爹娘是我们当儿孙的本分,该出的一分不少。可三房往后就靠那三亩旱地过活,地薄,收成不稳。不如这样,丰年按月送米,歉年按收成折算。总不能叫爹娘吃糠咽菜,可三房老小也得活下去。”
“另外,户籍的事也得落纸。大房的赌债不是小数,万一日后赌坊追上门来,三房说不清楚。烦请阿公在文书上写明咱们单立门户,明日一早,我们就拿着分书去衙门把户籍彻底分出来。奶是明白人,这个理您比我们懂。”
秦老太恨不得她死,但也只能在心里想想。
这丫头把她最后一点退路也堵死了。她本想拖一拖户籍的事,等这阵风头过了再说。如今被秦芜这么一逼,她要是再不答应,院墙外头那些唾沫星子明天就能把她淹了。
秦老太冷冷道:“行。户籍分出去,各过各的。”
周阿公提起笔,开始在黄纸上写。
文书一式三份。周阿公写完了,搁下笔,把墨迹吹干了些,抬头道:“秦老哥,秦嫂子,你们过过目。没什么差池的话,就各自画押。”
秦家众人签字画押。
周阿公把三份文书各自叠好,一份交给秦老太,一份交给秦三郎,自己留一份存档。
“行了。一家人分了家也是一家人,往后逢年过节,该走动的还是走动。莫叫村里人看了笑话。”
没人应声。秦老太接过文书,转身进了堂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