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还没进洪村的地界,消息先到了。
村口老槐树底下围着一群做针线的妇人,远远瞧见秦家三房的人坐着牛车过来。见秦凡坐在当中,人瘦了一圈,又嘀咕起来
“哎,不是说秦老大家的和安留在京里当原告,凡哥儿下了大牢?怎么反倒凡哥儿回来了?”
“昨儿官差来拿人,拿的可是和安。”
“我就说嘛,凡哥儿那孩子老实得跟块木头似的,能偷个甚?”
“走走走,看看去。”
几个妇人收了针线,拍打拍打衣裳上的线头,不远不近地缀在牛车后头。路边田埂上有扛锄头的汉子也站住了脚,跟着人走。
牛车在秦家院门口停下,秦老头正蹲在门槛上抽烟。
他这两天没睡好,眼底乌青一片。大儿媳妇日日哭天抢地去京里走门路,银子花出去不少,连个准信都没捞着。
院门外的脚步声和议论声传进来,他抬起头,先看见了秦凡。
烟杆子差点从嘴里掉下来。
“凡哥儿!和安呢?和安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还未等他开口,人群外头跌跌撞撞挤进两个人来。
大伯和大伯娘也紧随其后回来了。
“爹啊!娘啊!天塌了啊!”
大伯娘这一嗓子嚎得凄厉,把里屋的秦老太和二房一家全惊了出来,连院墙外看热闹的村人也都探直了脖子。
秦老头的烟杆子“吧嗒”掉在脚背上,烫得他一哆嗦,却顾不上疼。
他几步冲上去,一把揪住大儿子的衣袖:“老大,到底出啥事了?和安呢!说话啊!”
秦大郎满脸灰败,嘴唇哆嗦着,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大伯娘指着他们尖叫:“是他们!是这几个黑心肝的丧门星,克了我儿!爹,你让老三打死这小娼妇!要不是把这丧门星接回来,咱家怎么会遭这么大的灾!怪不得侯府要把她赶出来,萧家休了她!她就是个搅家精——”
“你闭嘴!”秦三郎一声呵斥,周围人皆是一愣。
他脸涨得通红,吼道:“我闺女做了什么?你儿子偷钱赌钱,你儿子栽赃我儿子,官老爷白纸黑字判的案!你骂我闺女?你有什么脸骂我闺女!”
这个被骂了半辈子窝囊废、被踩了半辈子脊梁骨的老实人,头一回在众人面前站直了腰杆。
满院子人惊住,院墙外头的村人也全噤了声,都没见过这个三儿子用这副嗓门说话。
大伯娘被他吼得瑟缩一下,旋即拍着大腿嚎得更响了:“老天爷啊!你睁眼瞧瞧!老三家的欺负人欺负到头上了!和安是读书人,是咱老秦家的指望啊!如今被他们害进了大牢,老三还在这儿耍威风!爹!娘!你们管不管!你们管不管!”
秦老太终于开口了:“老大,你媳妇说的是真是假?”
秦大郎被亲娘的目光逼得抬不起头,嘴唇翕动半天,挤出一句:“是...... 官府判了杖三十、收监一年,还说…… 终身不得应试。赌债也翻出来了,三十两。”
秦老太的身子晃了一下。
秦老头瞪大了眼,像是没听清:“你说什么?革什么?”
“学籍革了。终身不得下场。”秦大郎说完这句话,蹲在地上,双手抱住了头。
秦老头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偏了四十年,供了四十年,逢人就讲“我们家和安是要中秀才的”。讲了几千几百遍,把自己都讲信了。如今学籍革了,功名路断了,赌债三十两,坐牢一年。他这辈子做的最大的梦碎了。
“不可能……不可能!”
秦老头一口气没倒上来,两眼一翻,直挺挺往后栽去。
“爹!”
“老头子!”
秦三郎眼疾手快,一把托住秦老头的后脑勺,才没让他磕在青石门槛上。
秦老头两眼望天,泪水顺着满脸沟壑淌下来,淌进花白的鬓角里。
他嘴唇抖了又抖,忽地一把挡开秦三郎的手,吼道:“你是铁了心要逼死你老子啊!”
秦三郎被这一掌推开,踉跄了半步。他看着自己亲爹那张老泪纵横的脸,到底没让眼泪掉下来。
“爹,我今年四十了。我给他大房当牛做马二十年,我儿差点被他儿害进牢里。您问过我一句没有?您心疼过凡哥儿一下没有?”
秦老头胸口剧烈起伏着,说不出话。
大伯娘趴在地上,两手拍着泥地,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的儿啊……我的儿啊……”
满院狼藉。
秦芜一直冷眼旁观。穿进书里这段时日,侯府的泼天富贵她没沾着半点边,这乡野农家一地鸡毛的腌臜事,倒是尝了个遍。
她起初颇有些看戏的意思,横竖是书里的角色,闹成什么样跟她有什么相干?可公堂上替秦凡递状纸的时候,她才头一回真切地觉出滋味来。
自己也成了书中人,泥里滚、火里烤,挨着磕着都会疼。既然疼了,该争的利益,一分也不能让。
她看向秦卓,声音不高,却清凌凌地压住满院嘈杂:“二哥,去把村长阿公请来。”
秦卓还没动,秦老太开口问:“你要干甚?”
“趁着一大家子人都在,咱们把家分了。”
话音刚落,大伯娘的哭声都顿了一顿,秦大郎猛地抬起头,秦老头歪在门槛上,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来。
秦老太看了秦芜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