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芜赶紧取过四叠干净油纸,逐个数着装馄饨。
皮是昨夜擀就的,经了夜冻,挺括不粘。馅裹着甜玉米,颗颗饱满紧实。另配了四包汤冻与干料,一并递过去。
“煮时将汤冻化开,滋味与现做的差不离。”
祁青付过钱,又多添了两枚铜板,语气诚恳:“我家公子说天寒,让小娘子也喝碗热的。”
秦芜没推辞,颔首道了谢。
祁青离开,旁侧沈云韶的脸早沉了下来。
她原是揣着看笑话的心思来的,只等秦芜枯坐半日开不了张,落得颜面扫地,再来施舍几句。
哪知摊子刚支起来,就有人专程登门打包,什么 “公子记挂”“小主子争抢”,字字都像隔空扇过来的巴掌。
她忍不住嗤了一声:“戏唱得周全。几文钱的吃食,也摆这般排场。”
秦芜也没接话,伸手掀开汤锅的木盖。
炉膛里的炭火正旺,乳白色的筒骨高汤滚沸着,大团大团的热气随着风散开,浓郁的肉骨香瞬间冲淡了江边的清寒。
不多时,远处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张大勇领着四五个扛包的汉子走来,个个裹着打补丁的旧棉袄,缩颈搓手,脸颊冻得发紫。
“秦小娘子!可盼着您出摊了!” 张大勇嗓门洪亮,隔着数步就喊,“昨儿俺家娃吃了念一宿,今儿带弟兄们都来开开荤!来五碗,多浇热汤!”
“好。”
秦芜手下利落,馄饨滑入沸水,滚两滚便齐齐浮起。漏勺捞起,盛入粗瓷大碗,浇上满勺奶白骨汤,撒一撮葱花。五碗依次排开,热气袅袅,香得几个汉子直咽唾沫。
几人捧着碗蹲在墙根,吸溜得山响,没两口额头就冒了细汗。
“乖乖,鲜到骨子里去了!这一口下去,从嗓子眼暖到脚底板!”
“老张果真没骗俺!比俺家那口子做的强百倍!”
“老板,再添碗汤!这天寒地冻的,喝着才叫舒坦!”
周遭原本驻足看热闹的脚夫、货郎,闻着四溢的香气,看着几个汉子吃得热火朝天,心思都活泛起来。
有人上前问价,有人犹犹豫豫要了一碗,不过片刻,小摊前便排起了短短的队伍。
沈云韶僵坐在原处,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寒风顺着衣缝往里钻,怀里的手炉早凉了大半。周遭尽是出力气的糙汉,汗味混着饭香往鼻端钻,粗声大嗓吵得她太阳穴突突跳。
更难堪的是,那馄饨的香气勾得人胃里发空,她晨起只垫了两块点心,现下饥肠辘辘。
沈云韶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再待下去,她都想吃一碗了!
“回府。”沈云韶豁然转身。
“等等。”秦芜叫住她,“天不亮就来守着,冻了这半日,吃碗热的再走。”
沈云韶霍地回身,眼里满是错愕,随即脸颊涨得通红 。像是被戳破了馋意,又像是觉得受了折辱:“谁要吃你的东西!本小姐才不稀罕!”
秦芜擦了擦手,抬眼看向她,神色坦荡:“从前的事,是我对不住你。但冤冤相报何时了,你天天来蹲我,既耽误你功夫,也挡我做生意。往后各走各的,不好吗?”
她穿来这些日子,早把原身的记忆捋顺了。当年抢婚约一事,原身做得确实不地道,毁了沈云韶的名声,耽误了人家的婚事。她不打算替原身卖惨求饶,但也不想一直耗在旧怨里。
她的日子还长,犯不着跟人结一辈子死仇。
“各走各的?” 沈云韶气得眼圈微微发红,跺脚道,“你说得倒轻巧!当年你毁我婚约、害我沦为全京笑柄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各走各的?如今你轻飘飘一句算了,就要我咽下这口气?你当我是什么人!”
秦芜沉默了一瞬,语气认真了些:
“以前的事,是我混账。但我只是想说……一个遇事只顾全自己所谓的清流名声,连你们的婚约都不肯争取一下的男人,本身就不是什么良配,不是吗?”
沈云韶愣住。
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是啊。当年落水事发,萧景衡若真的看重她,大可去查明真相,或是据理力争。可他没有。他为了保全萧家不沾染半点闲言碎语的体面,舍弃了她,顺势将秦芜抬进门。
她这三年来,日日恨着秦芜的狐媚无耻,却下意识避开了那男人的薄情。如今被秦芜一语道破,沈云韶只觉得心底突然泄了气。
“……粗鄙不堪!不知所谓!”沈云韶说完,咬着唇转身就走。
锦缎裙摆扫过地上的残雪,步履匆匆,却没了来时的盛气凌人。
秦芜站在摊前,看着空荡荡的街角,默然无语。
原身造的孽,本就不是一碗馄饨、几句好话就能抵消的。这姑娘心底藏着三年的委屈,今日来找茬,既没带家丁掀她的摊子,也没仗势欺人,只敢自己坐在冷风里生闷气,已经算是很有教养了。
她转过身,继续做馄饨。从前欠下的债,只能日后慢慢还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赚钱糊口。
......
馄饨卖罄,秦芜收拾好锅碗案板,将钱袋贴身藏好,推着车往西市去。
她心里盘算着,单卖馄饨品类太窄,凛冬日头短,热食虽暖,却扛不住汉子们干重活耗得快。若是能添一样耐放、油水足、咸香下饭的配菜,回头客肯定更多。
卤味是最合适的。可她前世那些卤水方子,动不动用到二十几味香料,光凑齐就得花去好几两银子,更别提有些精贵香料药铺里论钱称、价比白银。
馄饨馅儿已经用了猪肉,本钱在那儿摆着,卤味若是再用好肉,定价太高码头苦力吃不起,定价太低自己赔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