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暑那天,北平刮起了热风。
风是从南边吹来的,带着一股闷沉沉的热气,吹得后海的水面起了皱,吹得老槐树的叶子翻着白边。蝉从早到晚叫个不停,声音又尖又密,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叫穿。帽儿胡同的青砖地被晒得发烫,走路都得挑着阴凉处走。
谭书瑶的医馆开了半天,晌午之后就没病人了。她把诊室收拾干净,搬了一把竹梯到天井里,又从库房里把新收的薄荷搬出来。今年夏天雨水足,空间里种的薄荷长得格外疯,她收了满满两大筐,叶子又大又厚,绿得发亮。她把薄荷一把一把地摊在棚子底下的竹筛上,让穿堂风慢慢吹干。
小满在一旁帮忙。她如今抓药利索,晒药也学得快,知道哪些要晒干透,哪些要阴干。两个人忙了一刻钟,竹筛上码满了一排一排的薄荷叶,翠绿翠绿的,散发着清冽的凉香。天井里弥漫着薄荷的气味,混着晒热的青砖和石榴树的叶子味,让午后闷热的空气多了一丝凉意。
霍子琛来的时候,谭书瑶正蹲在竹筛旁边翻薄荷叶。他今天穿了件薄棉布的白衫,袖口挽着,比平时松快许多。他没有走过去,在诊室门槛上坐下来了,一只脚踩在门槛外头,一只脚搭在里头,背靠着门框,看着她在天井里忙活。
谭书瑶翻完最后一排薄荷叶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叶子。她抬头看见他坐在门槛上,愣了一下。他平时要么坐在诊室里那张新桌子后面翻军报,要么在天井的石凳上坐着,很少坐在门槛上。门槛这个位置不像是大帅该坐的地方,但他坐在那儿的样子又出奇地自然,像是这家里的一个人,累了就在门槛上靠一会儿。
“今天不忙?”她走过去。
“上午忙完了。下午没什么事。”他看着天井里那排竹筛,“晒薄荷?”
“嗯。今年收得多,趁天好晒干了存着。到秋天换季的时候用得上。”
霍子琛点了点头。他往旁边让了让,门槛空出一截来。谭书瑶看了他一眼,在他旁边坐下来了。门槛不宽,两个人坐着肩膀挨着肩膀。天井里的日头被槐树的树冠遮了大半,只有零星的碎光漏下来,落在那排薄荷叶上,把叶子照得亮闪闪的。
“今年夏天比往年安静。”他说。
谭书瑶侧过头看着他。他目光落在天井里那排竹筛上,表情淡淡的,但眉眼间比前两年舒展了许多。她想了想,确实安静。去年夏天还有城南的暗线要查,前年夏天落卿雪的事还没了结。今年夏天,医馆稳了,顺子在城南扎了根,虞芊芊的团团满地爬了,霍子琛的军务也不像从前那样三天两头往外跑了。
“是安静。”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去年这个时候你还在城南查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