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那天,北平的日头长到了顶。
天热得早,后海的水面被晒得发烫,荷花还没开,荷叶已经铺得密密匝匝的,绿得发黑。帽儿胡同的老槐树叶子浓得遮住了大半个院子,蝉从早到晚叫个不停,嘶嘶的声音把夏天的空气锯成一条一条的。街上行人走得慢,黄包车夫拉着空车在树荫底下歇着,摇着蒲扇等日头偏西。
谭书瑶的医馆照常开着。诊室里放了盆凉水,小满隔一会儿就往地上洒一点,压压暑气。顺子在城南分号,今天没过来。诊室角落里那张新桌子后面坐着霍子琛,他今天来得早,手里拿着一份军报翻着,偶尔端茶喝一口,偶尔抬头看一眼诊室里的动静。
上午的病人不多,过了晌午就没什么人了。小满趴在药柜前面抄方子,写着写着打了个哈欠。谭书瑶坐在诊桌后面整理药材,把新收的薄荷和金银花分门别类码进药斗里。
门口传来脚步声,虞芊芊抱着团团进来了。她今天穿了件藕荷色的薄衫,头发松松地挽着,怀里那个小家伙裹在碎花薄布里,睁着黑亮亮的眼睛东张西望。虞芊芊一进门就喊热,在诊室里转了一圈找到那个洒了凉水的位置坐下来。
“热死了。团团闹了一上午,非要人抱着走。”她把团团递到谭书瑶面前,“你帮我看看她这几天吃得怎么样,我总觉得她拉得有点稀。”
谭书瑶接过团团放在诊床上,解开薄布看了看,又摸了摸她的小肚子,捏了捏小胳膊小腿。团团躺在诊床上蹬了两下腿,伸手够谭书瑶脖子上挂的听诊器管子。谭书瑶低头让她抓着,另一只手给她把了脉。
“没事。夏至天热,小孩子肠胃弱一些,正常的。”她给团团揉了两下肚子,小家伙舒服得眯起了眼,“我给她配点调理脾胃的药茶,你回去隔天给她喝一小勺就行。”
虞芊芊松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扇风。谭书瑶抱起团团坐回诊桌后面,把她放在膝盖上。团团坐在她腿上,两只小手撑着桌沿,好奇地看着桌上的脉枕和笔砚。谭书瑶拿了一支干净的毛笔递给她,她一把攥住,往嘴里塞。谭书瑶赶紧拦下来,笑着点了点她的小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