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过完的时候,北平的天气开始悄悄转了向。
后海的冰面从边上开始化起,岸边的柳条虽然还没抽芽,但颜色已经从枯黄转成了一种微微泛青的灰绿。帽儿胡同的老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头的芽苞已经在悄悄鼓起来了,凑近了看能看见一层薄薄的绒毛。风里少了一些凛冽的寒意,多了一丝湿润的、松软的泥土气息。春天还没真正来,但已经能闻到了。
谭书瑶的医馆开了诊。顺子和小满都回来了,两个人一个上午一个下午,把医馆的作息重新撑了起来。顺子过了年又长了一岁,说话做事比去年更稳当了,出诊的时候背药箱的姿势都比从前老练。小满认药材认得差不多了,谭书瑶开始教她认方子,她把常用的几十个方子抄在一个小本子上,天天揣在怀里翻,边角都磨毛了。
二月二,龙抬头。北平的规矩,这一天要剃头、吃春饼。虞芊芊挺着大肚子在灶台前面站了一上午,烙了厚厚一摞春饼,又炒了合菜、酱肉丝和鸡蛋,卷在饼里咬一口又香又软。谭书瑶来的时候虞芊芊已经坐在柜台后面吃了两张了,嘴角沾着酱汁,霍景轩在旁边给她擦。
“你不能吃太多,不好消化。”谭书瑶坐下来也卷了一张。
“我就吃两张。”虞芊芊理直气壮地说,“孩子想吃。”
霍景轩在旁边剥蒜,听见这话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敢反驳。谭书瑶笑了一下,搭了搭虞芊芊的脉,脉象还是稳的,只是快到时候了,身子越来越重,夜里睡不好,白天容易乏。她叮嘱了几句,让虞芊芊多歇着,别老往柜台前面坐。
三月初的一个傍晚,谭书瑶收了医馆往帅府走。后海边上的柳条已经抽出了米粒大的嫩芽,远远看过去笼着一层淡绿色的薄雾。冰面化了大半,水面上浮着薄薄的冰碴子,被夕阳照得泛着橘红色的光。她沿着岸边慢慢走着,春寒料峭的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凉丝丝的但不刺骨。
走到银锭桥的时候,她看见霍子琛站在桥头。他今天没穿军装,一件深灰薄棉袍,手插在袖口里,正看着后海的水面。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朝她点了点头。
“今天怎么在这儿?”
“出来走走。屋里闷。”他等她走近了,两个人并肩往岸边的柳堤上走。柳条在晚风里轻轻晃着,上面的嫩芽在夕阳里透着光。霍子琛走了一段路之后开口:“开春之后城南那边又安静了。南边来的线暂时没有新动静。”
谭书瑶点了点头。她如今对他说的这些事已经不会像从前那样一听到就绷紧神经了。她知道他会处理,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医馆开着,顺子和小满带着,虞芊芊那边快要生了,日子满满当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