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那天,北平下了入夏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后海的荷叶上沙沙作响,像谁在天上筛着一层细沙。暑气被雨水压下去了一大截,风吹过来的时候带了难得的凉意,帽儿胡同的槐树叶子被洗得油绿油绿的,街面上的青砖湿漉漉地泛着光。谭书瑶一早推开医馆的门,一股湿润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她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立秋了——夏天就这么过去了。
小满的治疗进入了第二周。她定期来南山医馆做换药和针灸,腿上的疼痛已经减轻了七七八八。她可以自己拄着拐杖慢慢走进诊室了,脸上的气色比第一次来的时候好了不知多少。她父亲每次陪她来都在天井里坐着等,顺子给他泡茶,有时候留他吃饭,他推辞不过就留下来吃一碗虞芊芊送过来的葱油面,吃完还要夸一句"谭大夫你这馆子连饭都这么香"。
这天小满做完治疗准备走的时候,谭书瑶叫住她:"半个月之后再来一次,我看看骨痂长得怎么样了。如果恢复得好,后续就可以改方子了。"
小满回过头来,眼圈微微发红:"谭大夫,我这条腿要不是碰上你,怕是这辈子都好不了了。我爹说你就是我们家的恩人。"
谭书瑶笑着摆摆手:"别这么说。腿好了之后该走路走路,该干活干活,别落下后遗症就行。"她弯腰帮她收拾好换药的用品,又从柜子里取出几包干药材递过去,"这包艾草你拿回去泡脚,对骨头愈合有好处。每天睡前泡一刻钟。"
小满走了之后,谭书瑶靠在诊室门口看着顺子收拾换药床。立秋的雨还在细细地下着,天井里的石榴树被雨水洗得亮晶晶的,几颗小石榴挂在水珠底下,圆滚滚的,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是立秋,按北平的规矩要吃西瓜。
下午的时候,虞芊芊抱着一只大西瓜来了医馆。她穿着件短袖粗布衫,脸上被雨雾润得微微发亮,看见谭书瑶就把瓜往桌上一墩:"立秋吃瓜,断夏。我特意给你留的,今天一早从顺义拉回来的。"
谭书瑶看着那只瓜,忍俊不禁:"霍景轩又去拉了?"
"他三天不拉西瓜浑身难受。"虞芊芊拿了刀把瓜切开,红瓤黑籽,脆生生的切口处渗出一层薄薄的甜水。她递了一块给谭书瑶,自己拿了一块坐在门槛上啃,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在她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谭书瑶也坐在她旁边啃西瓜。两个人并排坐在门槛上,雨水滴滴答答地落在脚前,把青砖地面洇出了一片深色的湿痕。远处后海的荷香被雨水揉碎了送过来,清淡的,凉丝丝的,跟西瓜的甜味混在一起。
"书瑶,"虞芊芊啃完一块瓜把皮放在旁边,仰头看着屋檐上滴下来的水帘子,"秋天来了。你说今年冬天,还会像去年一样冷吗?"
谭书瑶想了想:"不知道。但不管多冷,咱们都有地方待、有饭吃、有人陪着。"
虞芊芊转过头看着她,她脸上沾了一点西瓜汁,笑起来的时候梨涡深得像两个小酒盅。她伸手把谭书瑶肩膀上落的一片湿槐树叶拿掉,然后重新啃了一口西瓜。
傍晚雨停了,天边透出一线淡金色的光。后海的荷花经过一场雨,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子,比晴日里更鲜润了几分。柳条湿漉漉地垂到水面上,叶尖上滴着水,在水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细细的涟漪。
霍子琛来医馆的时候谭书瑶正在关门。她站在门板前面一块一块地合上去,听见脚步声回过头,看见他站在天井入口的石榴树旁边。立秋的风吹过来,把他那件灰色薄衫的衣摆吹起来又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