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北平一天比一天热,空气里浮着柳絮,被风一吹就满街飘,像下了一场暖融融的雪。后海的荷花还没开,但荷叶已经从水底下冒出了头,圆圆的、嫩绿的一片片浮在水面上,把初生的水光映成了青绿色。
谭书瑶的新医馆运转得越来越顺手了。顺子学了两个月,抓药、称量、打包已经利落多了,偶尔还能搭把手换药。谭书瑶出诊的时候他一个人守着铺子也能应付几个熟面孔。月底盘账的时候谭书瑶算了算,这个月的盈余比上个月多了将近三成。她在小本子上记了一笔,合上本子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
霍子琛最近来医馆坐的比以前勤了些。以前是隔三天来一次,现在差不多隔一天就来。有时候是真有事——送一包新打好的银针、带一筐人家送的时令果子、或者拿一帖他自己也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老药方让谭书瑶看看能不能用。有时候什么事都没有,就坐在那把靠柜台的椅子上喝一碗茶,看她给病人把脉、开方、叮嘱注意事项。他不说话也不打扰,就那么坐着。
顺子头一回看见他的时候紧张得差点把药材打翻了,后来见多了也习惯了,暗地里管他叫"大帅哥哥"——只敢背着人这么叫,当着霍子琛的面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这天下午谭书瑶送走最后一个病人,收拾桌面的时候顺子已经跑了,铺子里只剩她和坐在角落喝茶的霍子琛。夕阳从窗子里斜斜地照进来,把整个诊室染成了暖融融的金色。她把脉枕收进抽屉里,回头看见他手里那碗茶已经见底了。
"茶凉了,我给你续一碗?"谭书瑶走过去。
"不用。"霍子琛站起来,把空碗放在桌上,"我该走了。"
"那——"谭书瑶话还没说完,他忽然伸手拂了一下她的鬓角。动作很轻,指尖擦过她耳边碎发,带下来一小团白色的柳絮。他把那团柳絮递到她眼前让她看了看,然后松开手指任它飘走了。
"落了满头的柳絮。"他说。
谭书瑶站在原地没动,腮边的触感还留在皮肤上。他的指尖微微带着一点傍晚的凉意,碰过的地方却有点发烫。
"……谢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点。
霍子琛收回手放进大衣口袋里,低头看着她。夕阳把他的眼睛染成了暖棕色,平时那层冷冽的冰壳被暮光泡软了些,露出底下一点温热的底色。
"明天还来。"他说完转身走了。门帘落下来的时候带进来一阵暖风,把谭书瑶耳边被拂过的发丝又吹了起来。她站在诊室里看着帘子晃了两下静止下来,伸手摸了摸自己鬓角那个位置——已经不烫了,但还有一点酥酥的麻。
她笑了一下,低头把桌上的茶碗收去洗了。
隔了一天,虞芊芊来医馆串门。她熟门熟路地穿过天井进了诊室,一屁股坐在霍子琛常坐的那把椅子上,把一篮子新摘的樱桃搁在桌上。
"灵泉水浇的樱桃熟了,第一批。"虞芊芊拿了一颗丢进嘴里,"你尝尝,甜得跟蜜一样。"
谭书瑶捏了一颗放进嘴里,果肉脆甜,汁水饱满,确实是好东西。她一边吃一边给虞芊芊倒茶,虞芊芊接过茶碗喝了一口,眼睛忽然眯了起来。
"书瑶。"
"嗯?"
"你这柜台上面,谁给你摆的花?"
谭书瑶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柜台角落搁着一只粗瓷小瓶,里面插着两枝刚剪下来的白石榴花。花瓣还鲜嫩嫩的,一看就是今早刚摘的。
"他自己放这儿的。"谭书瑶说。
虞芊芊"啧"了一声,咬着樱桃含含糊糊地嘟囔:"这大帅挺会啊。送花不吭声,放你柜台角上就走。"
"他就是顺手。"
"顺手顺了一个多月了。"虞芊芊把樱桃核吐出来搁在碟子里,"先是送你窗台上摆绿萝,后是往你柜台上搁花。上回给你打银针,上上回送你新铺子。书瑶,你跟我说实话——你俩现在到什么程度了?"
谭书瑶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想了想:"他昨天拂了一下我耳朵边上的柳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