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书瑶在利顺德饭店一楼大堂的沙发上坐了一整个下午。

她选了个靠角落的位置，既能看见大门，又不太显眼。茶几上摊着一本翻了几页的英文杂志，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目光时不时扫向门口转门的方向。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毯上慢慢地移动，从正午的菱形变成下午的长条，再变成傍晚的暖黄。

五点刚过，转门动了。

霍子琛走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手里拎着公文包，周平跟在他身后半步。他看上去有些疲惫，眉眼间那种常年熬夜的倦意比在北平的时候更明显了些。他进门之后没往大堂看，径直朝楼梯方向走。

谭书瑶站起来。

"霍子琛。"

声音不大，但大堂里安静，他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看见她的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疲惫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擦了一下。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身上，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某种很深很复杂的东西——他在辨认她是不是真的，在确认她为什么在这里，在把自己脑子里所有"不该"的念头压下去。

谭书瑶朝他走过去，在他面前两尺的地方站定。

"你怎么来了？"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像是怕被人听见。

"采购药材。"

"天津的药材比北平好？"

"有一批川贝和黄芪只有这边有。"谭书瑶看着他，笑了笑，"顺便来看看你。"

霍子琛没说话。他看了她几秒钟，然后侧过身，朝楼梯的方向偏了一下头："上楼。"

她跟着他上了三楼。306房间的门锁咔嗒一声开了，里面是一间不算大的套房，收拾得很整齐，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旁边搁着一杯没喝完的茶。

门关上之后，霍子琛把大衣脱了挂好，转过身来面对她。

"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下午。"

"住哪儿？"

"火车站旁边的同福客栈。"

霍子琛的眉头皱了一下："那家客栈不安全。搬过来。"

谭书瑶看着他："我住这儿？合适吗？"

"你是我的夫人。"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住一间套房，哪里不合适？"

谭书瑶没再推辞，点了点头："那我回去拿行李。"

"让周平去。"霍子琛走到门口叫了一声，周平应声过来，霍子琛低声吩咐了几句，周平快步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霍子琛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外面是英租界的街景，路灯亮了，梧桐树在晚风里轻轻摇。他背对着谭书瑶，沉默了很久。

"你为什么来？"他终于问。

"我刚才说了，采购——"

"谭书瑶。"他转过身，叫了她的全名。他的目光穿过半间屋子落在她脸上，认真得近乎严肃，"说实话。"

谭书瑶也看着他。窗外的路灯灯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镶了一层暖黄色的边，让她想起除夕那天晚上他站在书房门口的样子。

"我担心你。"她说。

简简单单四个字，没有多余的修饰。霍子琛的呼吸顿了一瞬，他垂下眼，把目光落在地毯的花纹上，声音比刚才轻了些："我不需要人担心。"

"我知道。但我来了。"

沉默。房间里只有暖气片轻微的嘶嘶声，和窗外远处海河上驳船的汽笛声。

霍子琛走回沙发边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他低下头，声音很低地开口："谭书瑶。我跟你说过那两任妻子的事。"

"嗯。"

"她们都是被我的仇家杀的。一个替我挡了枪，一个替我在乱局里撑了太久。"他抬起头看她，眼睛里映着台灯的光，被照成暖棕色，"我不是什么克妻。我是克身边的人。谁离我近，谁就容易出事。"

谭书瑶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视线跟他平齐。她伸手按住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他的手指冰凉，但被她握住的时候没有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