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了几圈忽然看见她站在跑道边上正准备起跑,拉伸的动作有些笨拙。他在心里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打招呼,但步子已经掠过她身边了,他放慢了速度偏过头往她那儿看了一眼。这就算打过招呼了吧。
可她跑得实在太慢了,他都快冲刺最后一圈了她才跑完两圈,步子沉沉的像在泥地里拔腿。
见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没忍住跑到她旁边毒舌了一句,“班长,你这速度不行啊。”
话音刚落,胳膊上就挨了一下不轻不重的巴掌,他笑了一下,略微满足地提速往前跑了。
等等,他为什么会觉得满足?
跑完之后他靠着墙拉伸,余光里看见那个高个子女孩朝他这边走过来了。
他假装没注意到,但她就那么自然地在他旁边站定,弯腰跟着做起了拉伸动作,好像这本来就是她的位置似的。
她问他跑了几圈,他随口说十圈——其实只跑了七圈半,多一步都不可能。
但说出来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语气里带了点炫耀。
她眼睛亮亮地夸他厉害,他有点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去。
“这不好好的嘛。”话出了口才觉得自己又在毒舌,怎么就没收住呢?
“你有多高?”他问完就觉得这是个蠢问题。
“你猜。”她笑着看他。
“一米七肯定有。”求求她别笑了,他老是说蠢话。
“那你有一米八吗?”
“这不明摆着?”好吧,又没收住。
“你长得好高,”她比划了一下,“一群人里就突出你这么个脑袋。”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你也很突出。”
她好像有点害羞,抬手别了一下刘海,“我嫌自己太高了。”
“高点挺好的,”他说,“空气新鲜。”高点挺好的,一眼就能在人群里找到。
她又给自己加了一次油,然后朝门口那边跑过去了。
他目送她跑远的背影,等她跑出去几步才低声说了一句,“八百米加油。”
运动会那天早上他在观众席角落里看完了她的比赛。
她跑得很慢,像一只被赶着走却怎么都不肯提速的乌龟,第二圈的时候腿明显抬不起来了,步子越来越沉,但她没有停。
冲线之后她的朋友冲过去接住了她,递水递纸巾,两个人凑在一起说着什么笑得很开心。
他一直看着她们走回观众席才转身离开。中午休息得格外好,闭上眼睛都是她跑完八百米之后弯腰撑膝盖喘气的画面,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记住这种细节。
下午站在跑道上准备的时候他随意往观众席上自己班的位置扫了一眼,一眼就看见了正在和朋友聊天的她。
高个子就算坐着也很显眼,她手里攥着一瓶水,瓶子被她捏得有些变形。
发令枪响了,他顺势迈开步子。
一切都很顺利,他甚至感觉今天的状态比平时还要好一些,跑了三圈之后整个人轻飘飘的,脚步落在地上像是踩着弹簧,还能再跑二十圈也不嫌累。
他跟在前面那个体育生身后,渐渐套了别人一圈。心里正沾沾自喜的时候最后一圈那个体育生像装了新电池似的猛地提速了,一下子把他甩出老远,而这时候他的力气已经快用完了。
腿越来越沉,呼吸越来越急,耳朵里灌满了观众席上的加油声,嗡嗡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脑袋里共振。
死腿,跑快一点,就快到了。
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是飘的,几乎是被惯性带着往前踉跄了好几步才慢慢停下来。
班上的同学围过来递水递毛巾,他只觉得自己脑袋晕乎乎的,天旋地转,眼前一阵一阵地发白。
他正低头大口喘气,余光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在观众席上闪了一下——她踩空了台阶,整个人往前栽了下去。
他以为自己缺氧产生了幻觉,但旁边的喊声清清楚楚的,程安的声音尖得能划破整个操场。
他猛地喝了一口水把嘴里的干涩冲下去,再抬头看。
不是幻觉。
她真的摔了。
他看着程安蹲下去扶她,看着她被搀扶着往医务室方向走,手里还攥着一瓶水。
他愣了一下,她摔跤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水,难道是打算跑过来给他的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立刻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别太自恋了。
可目光还是追着那个一瘸一拐的背影,直到她拐过教学楼拐角看不见了才收回来,低头拧紧水瓶的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