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此人是不是就是那位邱忠。
但父子二人仍旧僵持着。
皇帝在等太子认错,最后句句都落在抗旨拒婚这件事上,似乎只是个普通父亲训斥自己的儿子。
太子看来不觉得自己上疏削爵有什么错,更不觉得自己抗婚有什么错。
一时间,宫墙下静寂得窒息。
宦官宫婢都低头伫立原地,无人敢走。此时此刻,没人敢做出偷偷溜走这样大不敬的事,也不能开口告退。
皇帝正在气头上,再触了逆鳞怕是不要命了。帝王家父子争吵比家里挨娘两鞋垫可怖……只是古人有云,唯有父子情,一步一回顾……
她自己的爹爹是个性子温吞的人,娘亲却有脾气。
楚少娥想起,小时候她跑到别处去玩,惹得娘生气,骂她的开场白也是:白眼狼,我是你娘,拉扯你长大,你就这样对我?!而爹爹在旁边总是劝慰,凤娘,莫要和孩子生气了,气坏了身体如何是好,孩子这不是平平安安回来了。那时她隐约知道,娘气她不听话,实际是担忧。
她想,大概太子萧璟让皇帝最恼怒的不是上疏削爵……萧璟摆出一副宁死不屈的架势,或许也不是父子俩人政见不合……大概是因为抗旨拒婚吧……
去年的时候,萧璟便和楚少娥说过,人人都要求他成为他父皇那样的人。
而皇帝久居高位,年轻时统千军万马,如今治整个天下,每一句话都是圣谕,金口玉言,不容违拗,太子少傅、东宫储位、婚姻嫁娶,也皆是皇帝所安排……但作为父亲,皇帝却不知萧璟也会一夜未眠,严冬时节站在大殿后面,试图用把自己冻病的法子,告假躲过父皇的斥责。可是最终萧璟在外面冻了许久,还是往奉天殿走去。
楚少娥心里一横,小声说道:“陛下……”
她紧张得脚步虚浮,头晕目眩,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但第一句话说出口去,后面的话反而更容易说了。
“妾有话说……”
碧桃又惊又怕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大约是以为她疯了。
老太监可能已经猜到了她是谁,但望着她的眼神也全是陌生。
慢慢的,皇帝的目光也转向她。
楚少娥手里还捏着空篮子。
“楚氏,”皇帝声音沉缓,怒气压了下去,“准奏。”
“太子殿下操心国事,有自己的想法,”她绞尽脑汁地想平时皇后和盛贵妃都是怎么客套的,“……此为陛下之福,也是……”
皇帝听到这里,眉心一压,脸色渐郁。
楚少娥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她还是不会像高位嫔妃那样说好听的话,客套得太拙劣,只能硬着头皮把话说完:“……也是天下之幸,说明太子殿下,心里装着天下人……”
“装着天下人,”皇帝凝视着太子,“他便是如此装着天下人的。”
楚少娥想了想,“太子殿下……直接给陛下上疏,也是因为陛下才会认真看,认真听。”
她想来燕京,想去嘉峪关,想学骑马,每一件事都少不了爹娘的支持。或许萧璟也是想听到一句认可,因为从始至终,皇帝、林首辅、李皇后都在以储君要求他,训导他应当遵循父皇给他规定的太子规章,告诉他,他自己的想法是意气用事,是不知国之大柄、君之重任。
“若是能得陛下支持,那便最好,若是不得支持,太子殿下还能学习,学习终归是有用的……”楚少娥道,“太子大约只是希望他爹爹能看到他的想法呢……”
皇帝再次向她看过来。
那位司礼监太监现在注视着她,眼中浮现出讶异,又多了一丝恍然之色。
……又说错了?
这时,老太监恰到好处地低声解围。
“陛下,”他道,“老奴这就叫人去请太子太傅进宫一趟。”
皇帝摆了摆手,未言否。
老太监退离御前,向近旁的一位年轻宦官招手。小太监会意,规规矩矩地退了几步,接着快步往午门的方向去了。
“太子,”皇帝道,“带着你写的奏本,拿去给林远道。”
说罢甩袖,离去前说道:“楚氏,你也回罢。”
楚少娥站在原地,望着那一身赭黄龙袍的背影。
皇帝依然挺拔高大,肩背宽阔。他往乾清宫的方向走,从近处到远处,越来越远。在两宫之间的甬道尽头,皇帝远远地向他们这个方向抬眼,只瞥了一瞬,转眼间,便转进另一条道路,衣角也无影无踪了。
萧璟掸了掸长袍下摆,手腕抖了抖,将散落在地的奏疏拾了起来。
“太子殿下,”楚少娥对萧璟说道,“那曲水投壶若不是游戏,怕是凶险万分……”
“我知道。”萧璟说。
“……陛下怪罪你,也不是讨厌你,只是爹娘的生气总是带着八分忧心。”
萧璟片刻没有说话。
楚少娥行礼告辞之前,看到他鼻尖渗了些汗珠,眼圈也有点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