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推开的时候,雪正在下。
扑扑簌簌的雪落下来。
整座山头、整座寨子都被笼罩在一片静谧的白里,天和地之间没有分界,一层叠着一层,将近处的房屋、树木,远处的山与天全都吞没了。
殷沁梨站在门口,拢了一下狐毛大氅。
银月正站在台阶下的空地上,撑着一把伞。
竹骨油纸,鲜艳的红色,伞面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
伞动了一下,随即伞面后仰,露出了伞底下的那张脸,他的瞳孔在漫天大雪里,衬得更加浅了,而眼下的两颗红痣,在雪光红伞的的映衬下,更是鲜红欲滴,仿佛能滴出血来。
他撑着伞走上来,将伞举过殷沁梨的头顶。
伞面刚好容得下两个人。
“走吧。”
两人并排走进了雪里。
今日没有风。
山间安静得只剩下雪落的声音,“哗哗哗”,细密又广阔。
脚下的雪已经积了一寸深,踩下去的时候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他们沿着寨子里的路往上走,路边耸立着一座座建筑,底部全都架了起来,沿山而建。
他们正好碰上祈福回来的寨民,三五个人一组,有老有少,裹着厚厚的冬衣,头上戴着皮毛帽子。
见到银月,他们都停下脚步,微微躬身,嘴里唤上一句“山主”。
银月一一颔首回礼。
又走了一段,殷沁梨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朝云和听澜。
她们正拐到这条路上来,朝云先看到了殷沁梨,脚下一顿,随即大步跑了过来。
“殿下!”
“你醒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欣喜,跑到跟前又猛地刹住脚,嘴角都要咧到耳朵根了。
她的目光移到银月的身上,拱手道:“山主。”
银月点头回应。
听澜也跑了过来,她比朝云沉得住气一些,但眼底也亮晶晶的,“殿下感觉怎么样?”
她们两个的身上飘散出一股淡淡的松香味道,和之前路过的寨民身上的味道一样。
“我没事了。”殷沁梨答道。
“殿下这是要去做什么?”朝云问道。
“去个地方,你们先回寨子里。”
朝云看了一眼银月,又看了一眼殷沁梨,没有多问,拉着听澜往寨子方向走了。
殷沁梨和银月逆着人流继续往前走。
银月撑着伞,伞面偏向殷沁梨的方向,雪落在他的肩头和银发上,他浑不在意。
石阶从寨口一直往上,穿梭在山林间,看不见尽头。
两旁每隔九级就蹲着一只石鸦,石鸦的嘴朝着山下的方向,两只眼睛是嵌进去的黑石,在雪光里泛着幽幽的亮。
雪落在石鸦的头上,积成一小撮白。
殷沁梨看着银月的头发,忍不住问道:“山主的头发天生就是银色的吗?”
银月闻言,偏头看向她,他的银发随着他的动作从肩上滑了下来,发梢上盖着雪。
他道:“不是。练蛊的时候中了毒,被反噬,头发就变成了银色。”
他的声音在外面听,更不一样,仿佛和山融在了一起,却又不似山那般沉滞。
“眼睛呢?”
“眼睛也是被毒伤了。”
“那会不会看不清?”
“会,尤其是晚上。”
殷沁梨思考了片刻,问道:“山主是怎么找到我的?”
“还得多亏了朝云放的那几枪。”
“原来如此。”
两个人继续往上走,脚下的石阶越来越陡,台阶上的雪被之前来得寨民反复踩踏过,有些地方已经结了一层薄冰,变得很滑。
殷沁梨一脚踩上去,鞋底在冰面上打了个滑,整个人往前一倾,银月的手伸了过来,稳稳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小心。”
他的掌心贴在她的腕骨上,一片滚烫。
殷沁梨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又抬起头,对上了银月的目光,“你的体温......好高,真的没有发热吗?”
银月没有松手,而是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腕,“一样的,伤了身子,体温就变高了。”
他牵着她继续往上走。
“那你会不舒服吗?”
“刚开始的时候很难受,后面就习惯了。”
石阶从山林间穿过,树枝上压着厚厚的雪,偶尔有枝条撑不住,“啪”地弹一下,一大团雪从上面砸下来,混在大雪里,洋洋洒洒,分不清哪些是新落的,哪些是刚掉下来的。
殷沁梨错半步跟在银月的身后,她抬头看了一眼,石阶还在往上,没入雪雾里,望不到尽头。
不知道走了多久,风开始从高处灌下来,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像针尖拍在脸上。
殷沁梨往兜帽深处缩了缩。
“淅沥沥”,有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