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沁梨几乎一夜没睡。
她从得知流民的事情之后,整颗心就是说不出的憋闷,后半夜短暂地合过眼,可是她再一次做了噩梦,梦见了张云美。
惊醒后,再也睡不着了。
她能感觉到身边的墨驰烈睡得也不踏实,只是两个人都没有主动开口。
天好不容易亮了,她浑浑噩噩地坐了起来,早饭基本没有动。
兖州更靠近黄河,不知道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她今日没有上马车,而是选择了骑马。
走出霸德城门,门口一大早就已经排了一些马车想要进城,城门军依然盘查得十分严格。
一行人向着东南方向出发,官道上依旧可见与他们背道而驰的马车,除此之外,见不到一个流民。
从这边的官道开始,每隔十里地便设有路卡,每一个路卡都有官兵盘查,殷沁梨看着这些穿着军服的人,竟然是地方驻兵的军服......
本该骑马一个时辰就能到的路,生生走了两个时辰,已经能够看到兖州城墙,也是这一路最后的一个路卡,驻兵照例盘查,殷沁梨注意到了血迹,地上、路障上都存留着没有处理干净的血迹残留,尤其是地上,尽管粗粗盖了一层土,地上还是有间断的、杂乱的、新旧交错的拖行痕迹,但是方向是一致的。
西边。
殷沁梨瞄向西边,能看到的距离有限,没有看到可疑的地方。
“走吧。”
墨驰烈收回了路引,“多谢军爷。”
兖州城门口,进城费涨到了两百文。
殷沁梨没有作声,付了钱,一行人进了城。
兖州城虽然不比霸德离官道近,但南北通往,还是会有很多人将这里作为一个落脚点。
此时的城里,见不到一个人影。
殷沁梨注意到了地面的异常,她蹲了下来,掏出匕首,用刀尖挖了砖缝里的土,她凑到鼻子下闻,又碾碎在指尖看,“是血。”
尽管路面已经处理干净,但是砖缝里几乎布满了未清理干净,已经发乌变硬的血迹。
“听澜、朝云。”
二人上前听命。
墨驰烈明白了殷沁梨的意思,他道:“还是我和寒鸮去吧。”
殷沁梨抬眸望向墨驰烈,“不用,听澜和朝云都是有本事的人。城里人心惶惶,她们出面比你们出面好。”
她的目光稳稳地落在了她们两个身上,“去吧。”
两人迅速向着两个方向散开了,约莫两盏茶的工夫,两人相继回来。
听澜道:“往南两个街道,有一个听风楼,再往后东南边还有一个山居客栈可以接待。”
朝云道:“西边三个街道后的悦来客栈可以接待,西北边有个平安客栈也可以,只是是个小客栈。”
殷沁梨顺着寒蝉的方向看去,又看了一眼身后的城墙,“去平安客栈。”
朝云带路,他们来到了西边的平安客栈,确实如寒蝉所述,客栈不大,只有两层,装修朴素。
客栈大门紧闭,殷沁梨上前敲门,门被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亮油油地出现在缝隙里,怯生生地问道:“是刚才说要住店的人吗?”
“是。”
殷沁梨让开了那条缝,方便女孩可以看到街道上的其他人。
“我们人比较多。”
“那个姐姐说了,你们有六个女子,十七个男子。”
“对。”
“吱呀”,门被从里面拉开半扇,一个女孩从门后露出整个人来。她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扎着一条粗辫子,她又跑向另一边打开了另外半扇门。
“请进。”
殷沁梨迈过门槛,走进客栈,扫了一圈,桌面和地面都擦得干干净净,连柜台上的物品也码得整整齐齐,大厅的桌子上已经摆好了茶壶、茶杯,大厅里能够闻到一股粮食的香味。
女孩走到了殷沁梨的旁边,低着头,手指搅着衣裙,“我不会驱车,也不会赶马......”
殷沁梨俯身,“你叫什么名字?”
“霍涟。”
“我叫林昭。”
霍涟怯懦懦地抬起了头,只是在触及殷沁梨的目光时,她的目光闪了一下,像是终于攒了一点勇气,小声道:“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我会做饭,只是现在家里的食材有限,做不出特别好的饭菜......”她的头又开始慢慢向下垂,搓着衣服的手绞得更紧,声音也带了哭腔,“但我会努力做的,价格也可以商量......”
她说得越来越急,一滴泪砸在了她的手背上,“我需要银两......母亲生病了......药材太贵了......”
殷沁梨深深地望着霍涟,望着她低垂的头顶,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
她选中这个客栈是有理由的,只是她没有料想到她的选择对于面前的小女孩来讲,是如此的重要。
她用力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压住更多的思绪,“马车和马有地方可以放吗?”
霍涟闻言,身体一震,她抬起头,连着点了好几下头,“有的,有的,就在后院!”
“朝云。”
朝云走了过来,对霍涟道:“我会驱车赶马,你给我带路。”
霍涟挂着眼泪的脸露出了松了一口气的笑容,“好!好!”
她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意,看向殷沁梨,“林小姐,我准备了茶水,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好。”殷沁梨点了一下头。
朝云领着霍涟向外走去,青檀、锦棠、听澜、寒蝉也跟着走了出去。
殷沁梨坐在了距她最近的木凳上,墨驰烈坐在了她的旁边,其他人见状也坐了下来。
墨驰烈拿起茶壶,先为殷沁梨倒了一杯茶。
殷沁梨拿起茶杯,茶汤是浅褐色的,飘出来的是她没有闻过的味道,她小口地喝了一口,是她从来都没有喝过的味道,糊香糊香的,她又喝了一口。
墨驰烈看着她连喝了两口,笑了,“这是大麦汤。”
殷沁梨看向他,他接着道:“大麦洗净晾干,放入锅中用小火翻炒,直到麦粒表面呈深褐色,散发焦香,这样就是炒好了。炒好的大麦可以保存很久,用开水冲泡或者煮开都可以喝。”
殷沁梨又尝了一口,她还挺喜欢的。
“有件事想要麻烦你。”她道。
“什么事?”
“经过最后一个路卡的时候,你注意到地上和路障上的血迹了吗?”
“嗯,还有拖痕。”
殷沁梨又喝了一口大麦汤,“拖痕虽然杂乱,但都是向着一个方向的,西边。”
她放下了茶杯,目光变得重了,“城门、路卡,一定死过人,很多人。”
她抬眸,“你可不可以去看看?”
“好,等夜深之后,我带几个人去找找。”
霍涟带着朝云五人折返回了客栈大厅,霍涟重新锁好了大门。
她跑到了殷沁梨的面前,情绪不再像方才那般消极,脸上挂着汗,脸蛋红扑扑的,说话还有点喘,“我家客栈有四间四人房,四间三人房,三间两人房。”
殷沁梨指着寒鸮,“他这个块头,四人房或者三人房的床装得下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