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崇明起身拱手,神色如常:“谢二公子。”
蒋夫人浑然不觉两个年轻人之间的机锋,只笑呵呵地招呼谢元佑坐:“子韧来得正好,快坐快坐。”
谢元佑却是不坐,他平日坐的那个位置如今坐了旁人,他心里那点子不痛快越发按捺不住。
“伯母不必张罗,”谢元佑笑了笑,语气还是客气的,可那笑已不大自然了,“我原不是来用饭的,找阿濡有点事。”他嘴上这般说,脚下却不动,只站在桌边,居高临下地瞧着周崇明。周崇明抬眼看他,神色坦然,佯装看不懂他为何不坐。
谢元佑拿眼扫了眼蒋相墨,见她只顾低头扒饭,心里便更不是滋味,前些日子不是说好了与周崇明保持距离的,如今倒背着他在一桌吃饭。
“阿濡今日气色倒好,”他杵在那里,也不坐,眼睛却往周崇明那边瞟了瞟,“看来病是全好了。昨儿我来,你还不肯见我呢。”
蒋相墨筷子一顿,抬眼瞪他:“我昨儿是真不舒服。”
“是吗?”谢元佑笑了笑,侧身从她和周崇明位置插了进来,举起筷子,替她夹了块鱼肉放到碗里,“那今日多吃些,补补。”那动作自然得很,像是做惯了的。
蒋相墨瞧着碗里多出来的鱼肉,又见他横在中间,只觉这顿饭吃得太艰难,要说这谢元佑,平日里懂礼知节,对谁都周到,偏就是见不得这周崇明,一见了他就跟踩了他尾巴一样失控。也不知她前世怎的这样忍他。
她也不答腔,忙把那鱼肉往旁边一拨,低头扒了口饭。
谢元佑也不恼,笑着又给她添了勺汤:“病刚好,多喝些汤水总没错。”
婢女婆子们瞧着这场景,只觉怪诞极了——两人坐着,一人夹在中间站着,站着的那个还不吃饭,光替人布菜。
周崇明却不觉尴尬,温声道:“谢二公子待阿濡倒是一贯细心。”谢元佑却听出了别的意思,抬头看了他一眼,笑道:“那是自然,我与阿濡自幼相识,她的习性我最清楚不过。”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倒是周三公子,今日怎么得闲来坐?”
周崇明笑了笑,不紧不慢道:“听说阿濡病了,今日特来瞧瞧。倒是巧了,赶上用饭。”他端起茶盏,朝谢元佑那边略略一举,“谢二公子也来得巧。”
两人目光在半空里碰了一碰,又各自错开,面上都还挂着笑,可那笑转瞬即逝,蒋相墨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恨不能把这两个人都撵出去,好清静吃顿饭。
她太知道谢元佑的性子,这人平日里在外头人模人样的,可一旦牵扯上她,便半点亏也吃不得,醋劲上来,什么体面都不顾。她忙放下筷子,仰起脸来,故作轻松道:“子韧哥哥今日来,可是有什么正事?若没有,便坐下吃口饭罢,站着算什么。”
谢元佑这会儿瞧她的目光已然不对了,那眼里头的笑影儿全没了,只剩怒气。只见他将手中汤勺往汤里一扔,“当”的一声磕在碗沿上,汤汁溅出来几滴,落在桌布上。
"哎呀,手滑了。“他故意惊呼一声。
蒋夫人也瞧出不对劲来了,忙打圆场道:“不妨事不妨事,云简,快拿帕子来擦擦。”云简忙上前收拾,拿眼偷瞧蒋相墨,见她脸色已经沉下来了,便知道小娘子这是真恼了。
谢元佑沉着一张脸,转头同蒋相墨道:“我要去观里寻姑母说事,你可要与我同去?”
蒋相墨夹了一筷子菜,慢条斯理地嚼着,只作没听见。谢元佑见她不应,脸色越发难看,又追了一句:“阿濡,我问你话呢。”
蒋相墨这才抬起眼皮,瞧了他一眼,淡淡道:“子韧哥哥要去寻姑母,自去便是,拉上我做什么?我又不是你们王府的人。”
谢元佑当着蒋夫人的面,到底不好发作,只得向蒋夫人揖了揖道:“伯母,你慢慢用饭,我走了。”说罢便往外走,走到门边又顿住,回头看了蒋相墨一眼,可蒋相墨低着头扒饭,到底没再看他。
谢元佑一掀帘子去了,蒋夫人瞧瞧自家女儿:“阿濡,你俩这是怎么了?”
“他去寻他的姑母,与我何相干?那青阳观里的味我闻不惯。”她拿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正兀自想着,忽然一个激灵,忽然想起前世谢元佑拿她庚帖去合八字之事,她猛地搁下筷子,站起身来。蒋夫人吓了一跳:“阿濡,怎么了?”
“母亲,我出去一趟。”她顾不上多解释,提着裙角便追了出去。
“谢元佑!”她出了廊子,见谢元佑已走到院门口。她忙急声唤他,谢元佑脚步一顿,却不回头,只侧了侧脸,露出半张铁青的腮帮子。
蒋相墨赶上去,绕到他跟前,仰起脸来瞧他。谢元佑垂着眼不看她,只盯着脚边一块青砖,阴阳怪气道:“你跟出来做什么?你与你那三哥哥不是用饭用得其乐融融的吗。”
“我有话问你。”蒋相墨顾不上同他置气,压着声道,“你方才说要去观里寻姑母,可是为了那张生庚帖?”
她先前忽然想起,好像前世正是这段日子,他拿了她的庚帖去偷偷找人合,说合不上再改,不能因为八字不合这些浑话误了他们的亲事。
“怎的?现在想起了。”谢元佑委屈地哼了一声,“我哪里是找你去玩的,这等正经事,你倒忘得一干二净,如今可要同去?”
“庚帖呢?”蒋相墨上手就往他怀里掏,“可在你这里,还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