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又转向蒋相墨,语气更缓了些:“内宅里的功劳,从来不在明面上,可支撑一个家族的兴衰,往往不是外头最风光的那个人,而是内宅里最沉得住气的那一位。但夫妇一体,若非良人,只一人向前使劲,这日子便是再风光,也终有枯败的那一日。”
蒋相墨听着,不由多看了这周崇明几眼,眼里满是欣赏之意,以前竟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位三哥哥,现今方知也是个人物。
林清慈也听得默然,半晌方叹道:“三公子这话,倒叫我想起我母亲来。我父亲前头在外做官,家里上上下下,也都是我母亲一人操持。我从前不懂事,还嫌她管得宽,如今想来,真是该打。”她说着,拿帕子按了按眼角,这回倒不是做戏了。
周崇明见她这般,便温声道:“林姑娘不必伤感。你如今肯替自己打算,是对自个负责。这退亲的事,咱们好好合计,总能寻出个妥当法子来,实在没有合适人选,我愿助一臂之力,能助一女子挣脱不好的姻缘,也算无量功德一件,何来大事小事之分,哪分得内宅与外宅。”
他这话说得坦荡,倒把林清慈方才那点激将的小心思衬得有些小家子气了。林清慈怔了怔,随即正色起身,朝周崇明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周三公子这一番话倒叫小女子惭愧了,三公子实乃君子,那便多谢三公子了。”
周崇明摆摆手,笑道:“林姑娘言重了。”他转头看了看蒋相墨,见她正瞧着自己,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赏之色,心里便是一动,脸上微微一红,忙低头端起茶盏掩饰。
这些日子来她刻意的回避,他也是难过的。他不是没觉出来,只是不肯说破,也管不住自己这心,总时不时要来瞧一瞧她,心想着瞧一眼便够了。可今日不同,今日她瞧他的眼神,没有了那层疏远,反倒多了丝亲近,像是隔了许久,终于肯正眼瞧他了。他不觉心下暗喜。
心里头受了鼓舞,他便主动出起主意来:“须得寻个伯府里的人,找个由头将这婢子带出府来,偶遇一番,让她上了心,露出马脚的日子也便不远了。”他忖了忖,又道,“过些日子,府里会有场宴饮,我会叫人给伯府和郡公府都递了请柬,到时候可叫这伯府许大公子亲眼瞧清她的面目来。”
当下几人便细细商量起对策来,什么都想得周全了。林清慈在旁听着,心里暗暗称奇,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不觉已至该用午食的时辰,外头云简又掀帘进来,垂眼道:“小娘子,夫人打发人来问,周三公子和林大娘子可要留下用饭?厨房里已备下了。”
林大娘子连忙摆手:“不用了不用了,我家中父母还盼着我回去用饭呢。”又谢过了她二人,由婢女扶着出了蒋宅。临出门还回头朝蒋相墨眨了眨眼。
蒋相墨送她到廊下,回转身来,看了看周崇明,笑道:“三哥哥若无事,便留下用个便饭罢。父亲不在家,母亲一个人用饭也闷得慌,你来了,她倒高兴。”她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从前是她躲他,如今却要主动亲近,当真造化弄人。
周崇明听了,心里暗自欢喜。往常他来,阿濡从没主动留过他用饭,今日这一句,竟像是等了许久才等来的。他忙应道:“好,那便叨扰了。”
蒋夫人听说周崇明留下用饭,便吩咐厨房多添了两道菜,又叫人把饭摆在前厅的偏厅里,那里临着院子,开着窗,凉快些。蒋相墨引着周崇明过去,蒋夫人已在桌边坐了,见他们进来,笑吟吟地招呼周崇明坐到自己下首。
“崇明啊,有些日子没来了,我前儿还同你蒋伯伯说呢,说这孩子大了,倒生分了。”蒋夫人一边让菜一边絮叨,“家里人少,你多来吃饭,也热闹些。你母亲近来可好?”
周崇明欠身答道:“劳伯母记挂,家母身体康健,还说改日要请伯母过府去坐坐呢。”蒋夫人听了欢喜,又问他父亲太傅大人的饮食起居,周崇明一一答了,言辞温恭,蒋夫人越看越喜欢,回头对蒋相墨道:“你瞧瞧人家崇明,多懂事,哪像你,成日里叫人不省心。”
蒋夫人说着又给周崇明夹了一筷子糖醋藕片。周崇明双手捧碗接了,眼角余光却往蒋相墨那边瞟了瞟。
正吃着,外头忽有脚步声进来,云简掀帘子探头一看,脸色一变,忙进来低声禀道:“夫人,小娘子,二公子来了。”
蒋夫人筷子一顿:“子韧来了?快请进来,添副碗筷。”
蒋相墨手里的筷子也停住了,谢元佑?他昨日不是叫自己撵回去了么,怎么今日又来了?她抬眼看了看周崇明,周崇明也正看着她,两人目光一碰,周崇明慢慢搁下了筷子,神色淡淡的,也瞧不出什么。
蒋相墨心里却咯噔一下,这谢元佑可是个醋精,要是瞧见他们一桌吃饭,不定会怎么闹呢。
谢元佑大步进来,进门先向蒋夫人行了礼,笑道:“伯母安好。”目光一转,便瞧见了桌边的周崇明,笑意在脸上僵住,“原来周三公子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