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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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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脸埋进掌心里,声音闷闷地从指缝间渗出来,“她选择不信我。她打我,骂我是凶手,我以为是房叔死了,我甘愿受着,可房叔明明没死,她为何要引我说出真相,对我这般残忍。”

姜南绍静静地看了他片刻,也不安慰:“她打你骂你,你觉得是演戏。可你有没有想过,她骂你的那些话,也许是真心的?”

“她算计你也许是真,房大郎未死的事,或许她也不知实情。”

阿持猛地抬起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你是说,她也不知情?”

“你既从小与她一同长大,必是知她性情。那你想一想,她以前可有对你这般动怒过?”姜南绍顿了顿,“倘若只是演戏,情绪断然不会那般真切。秀莼年纪尚浅,若没有一同被骗,怎会演得这么逼真,连你都分辨不出?”

阿持陷入沉思。他脑海中浮起当日画面,房秀莼靠在土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的样子,她的膝盖在抖,嘴唇也在抖,那模样,应是只有在极致悲恸时,才会这样失态。

姜南绍叹道:“倘若她当真做出那些不计后果的举动,只剩一种可能——她同样遭人利用了。”

阿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急剧地闪动。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答案呼之欲出,是谢元佑布下了整盘棋局。

姜南绍的指尖微微收紧,搁在膝头的手攥成拳头。谢元佑将阿持、房秀莼、杨满恪尽数是棋子,入局任他摆布,就连自己也没能幸免。

他瞒着她设下房大郎假死的圈套,却从头到尾不曾对她透露半个字,任由她蒙在鼓里。此时此刻,她胸腔里的怒意翻涌,心底忍不住暗骂这人阴险狡诈。

她垂下眼,强压下心头怒气,抬手轻拍阿持的肩头:“这都是我猜测,也作不得数。你心中应该自有主张。早些歇着吧,雨停了还得赶路。”

姜南绍同阿持闲谈全程,杨满恪始终背对二人。大雨倾盆而下,天地被白茫茫雨帘尽数笼罩。

雨势没有半分衰减,猎棚内的火堆将熄,只剩暗红余温。姜南绍斜倚木柱闭目休憩,阿持蜷缩在干草堆上,脸上还有泪痕,已然沉沉入眠。

唯有杨满恪独坐在棚口,凝望着雨夜里模糊的山路,心绪沉沉,不知思索着什么。

同一场连绵雨幕里,秦州边境驿馆。

谢元佑与同行的小孙刚踏入驿舍屋内,谢元佑便没来由打了个喷嚏。身侧的小孙关切道:“司理,山间雨夜寒凉,当心染了风寒。”

谢元佑抬手揉了揉鼻尖,心想那日姜南绍是带着气走的,莫不是现在正在骂他。

他对小孙摆手示意无碍。

小孙是个机灵的:“属下这就去后厨吩咐,熬一碗姜汤来给司理驱寒。”

待小孙躬身退出去忙活,谢元佑终于有时间从袖中取出那张提审杨满恪的签押单来细看。

刚才一直在风雨里赶路,还没来得及细看吩咐狱卒交来的那张签押单,姜南绍仿的那几行字端方沉稳,竖笔收束时微微上挑,与他平日批写文书的笔迹一般无二,唯独最后一笔,收得有些急了,横折的末端微微发飘。

旁人自是看不出这一笔的细微差别,可他看得出来,这个字是她写的。她摹他的字摹了那么多年,从十岁趴在桌上替他抄《盐铁论》起,一笔一画都摹得惟妙惟肖。唯独这个字的最后一笔,她总是收不好——不是拖得太长,就是收得太急。

他将签押单折好重新收入袖中,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檐外渐渐转大的雨幕,回忆时那眼底的暖意渐渐沉了下去,重新浮上惯常的沉静。

从前他不过笃定姜南绍便是当年的阿濡,却始终缺少实证。如今有了这份签押单在手,他一颗心非但没放下,竟悬了起来,反倒生出迫切,想要马上见到她。

他想起年少时她为他抄书的画面,再摸了摸袖中那张签押单,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世事无常,想不到如今,他们竟真的走到互相算计拉扯的境地。

“你果真将我卖了,我还得赔着笑脸。”他轻声低喃道。

过了片刻,小孙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快步入内。

他正了正神色,郑重问小孙:“前方还是没有消息?”

小孙摇了摇头,将姜汤放在桌上,低声禀道:“按脚程算,若他们昨夜出南门走成州道,今晨就该到青远驿,前后必有传书回报。可属下核对了几遍,成州沿线三道关卡、两处驿站,今日均无传书回来。按照我们出发前知会好的,各个关卡见到持司理院文牒通过的人,都要第一时间飞鸽传书回报。如今一张成州来的传书都没收到,沿途关卡也没收到任何风声,足以断定他们根本就没有走成州方向。”

“不仅如此。”小孙取出一张飞书,双手呈上,“凤州那边倒是有快报传来。昨夜三更前后,凤州道上有两骑连夜赶路,领头那人亮了一道文牒,却与姜女冠他们姓名不符,他们一行人一女二男,其中有一位十几岁的少年是与另一个男子同骑一马。他们往东去了,方向正是凤州城。”

谢元佑伸手将桌上的姜汤端起,手上有了丝温度:“如此便没错了,依杨满恪的城府,必是早留有后手,不会让我们轻易找到他们,他们必是改道去了凤州城。”

其实杨满恪去哪儿他并不在意,他在意的,只有姜南绍的安危,她一心只想当年的真相,即使再危险她也必会跟着杨满恪。

“你即刻传书给凤州沿线关卡一带,不必设卡,也不必拦。让他们正常通行。”

小孙应是。

谢元佑此时觉得一刻也耽误不得,于是站起身来,“不必等雨停了,即刻备马——去凤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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