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南绍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想笑,终究收敛了神情。
屋内暖意融融,两人说说笑笑,难得的融洽。
但周至语想到还有七八日就到日子,有些焦灼:“眼下你去成州送人,来来回回少不得要五六日,路上但凡耽搁一两日、或是生出半点意外,阵法不成,可如何是好?”
她来回踱了几步,“不行,还是我与你一同去往成州。天象千载难逢,数年才得一次,万万耽误不起。这送人的差事你是非接不可吗?”
“这趟差事,只能我一个人去。”她将杨满恪的托付略说了说,只说是个送人的差事,其他的一概没提。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杨满恪心性多疑,戒备极重,唯独信得过我,师姐同往他未必肯答应。何况这趟差事酬劳丰厚,足足有一千两呢。”
姜南绍素来爱财,周至语也不是头次知道,周至语悻悻然闭了嘴,不再多言。
“我离开这几日,师姐替我盯一盯房家的动静,若有变故,酌情伸手帮衬一二。”
“你只管放心去。”周至语一口答应。自打姜南绍上回在知州府受伤以来,不知怎么的,她像是换了个人,变得极好说话,“我留在这里,他们不会有事。”
姜南绍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她走进里屋,从床底拖出一只旧木箱,翻开箱盖,从里面取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灰布棉袍,又拣了些旁的物件,一样样塞进包袱里。
周至语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收拾,忽然说了一句:“你这一去,来回五六日,回来可就离七星合璧没两天了。”
姜南绍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系包袱。“来得及。”她说。
“其实师姐方才出的主意,”姜南绍将包袱打了个结,站起身来,嘴角微微一挑,“倒也不算太馊。”
周至语先是一愣,转瞬便反应过来她所指何事,当即失笑出声:“你总算想通了。”
姜南绍把包袱搭在肩上,牵着马至院门口时,脚步骤然顿住,再度望向堂屋门口。
周至语立在堂屋门口,骤然收了笑,远远望着她叮嘱道:“万事小心些。”
姜南绍点了点头,得她一句暖心话,竟微微湿了眼眶。
她未曾多言道别,抬手拉开厚重院门,她翻身上马,勒紧缰绳,策马大步去往司理院。
寒风扑面,她在马背上抬起头看,天边隐隐有一线暗色云层在缓缓推移,她能感到天地阴阳之气正在悄然变化。
那七星连珠的日子,已在眼前。
待她再度抵达司理院时,朱漆大门依旧敞开着,灯火通明,在漆黑夜里格外醒目。
守门两名吏卒早已候在门前,急忙上前见礼:“姜女冠,您可算来了。大人方才数次问我等,特命我等在此迎你。”
姜南绍微微颔首,翻身下马,随手将马缰递与吏卒,轻步踏入司理院中。
值房之内灯火明亮。
谢元佑坐在值房里。房里除他之外另有一人,却是个陌生面孔的吏人。他面前的案上摊着写好的放行凭条和文牒,墨迹已干,印鉴也盖得规规整整。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便看见姜南绍站在门口,肩上搭着一个不大的包袱,头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碎雪。
他挥手示意那名吏人退下,方才问她:“都准备好了?”
“嗯。”姜南绍抬步走入屋内,目光径直落向案上的文书,开门见山,“放行凭条与文牒可备好了?”
他将面前的放行凭条和文牒朝前推了推:“都在这里,你且收好,稍后我便让人去牢房将阿持提出来,趁早连夜上路,夜里行路人少,避开耳目,更为稳妥。”
姜南绍拿起案上的文牒,低头细看了一遍,忽然眉心微蹙,指着文牒末尾一行字,抬头看向谢元佑:“谢司理,这一句‘沿途关卡验实放行’——措辞似乎不太妥当。若是遇上较真的关卡吏人,只说‘验实’却不写明验什么,少不了要多费口舌。”
她一面说,一面拿起文牒,绕过案牍走到谢元佑身侧,想将文牒递到他面前:“你看看,要不要加一个‘明’字?改成‘验明正身放行’,便无可挑剔了。”
谢元佑微微侧身,也站起身来,凑近去看那文牒。
突然,姜南绍脚下一滑,整个人失了重心,低呼一声便往前栽去。
慌乱之间,她的手掌本能地往案上撑去,不偏不倚按在堆叠整齐的文书之上。只听哗啦一声,案上的文牒、卷宗、笔架、砚台被她带得七零八落,散了一地。墨汁泼出来,溅在散落的纸页上,洇开一片片黑渍。
谢元佑反应极快,一把攥住她的手臂,将她堪堪稳住。她撞在他肩侧,她的鬓发拂过他的下颌,温热的鼻息拂过他的颈侧。
咫尺相贴,气息纠缠。
谢元佑身形一僵,胸腔里的心跳失了序,怦怦狂跳不止,连呼吸都下意识滞了半分。
他低头看她,关切问道:“怎么回事?”
姜南绍扶着他的手臂站稳,耳尖掠过一丝极淡的绯红,窘迫道:“想是衣摆绦带松了,没留神踩到了。”
言罢,她蹲下身去捡地上的文书,手忙脚乱地将散落的凭条和文牒归拢到一起,又抬头看了谢元佑一眼,眼神颇为愧疚:“墨汁洒了,你快看看文牒和其他东西可有污染?”
她神色不安,慌乱无措的模样毫无破绽。
谢元佑不疑有他,强压下被她气息扰乱的心绪,伸手接过她递来的一叠文书,细细核查每一处朱红印鉴,查看是否污损。
就在他低头的瞬间,姜南绍的手指极快地掠过案角,一张未曾散落在地的空白签押纸已被她悄悄收入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