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木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外头所有动静与视线。偌大的刑厅里只剩杨满恪与姜南绍两人相对。
姜南绍在杨满恪对面坐下来,只是静静地等他开口。
杨满恪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姜女冠可知道,我为何执意要你来送阿持?”
“因为在这秦州城里,我信不过任何人。”杨满恪自嘲地笑了一声,“我在这地面上混了十年,手底下百来号人,三教九流都有交情。可到头来,我连自己身边有没有耳目都分不清。上回我出手救你,当夜就有人把消息递到了西夏人耳朵里。”
姜南绍唇角极轻地扯了一下,心底了然。
旧事重提,看似在感慨境遇,实则已然开始讨要上回救她的人情了。
他装作未察觉她细微的表情,顿了顿,犹自说着:“可姜女冠不一样。我虽识得你不久,但这点眼光,杨某自认还是有的。阿持这孩子性子单纯,不懂人心险恶,往后若无人照拂,只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我思来想去,能托付的,只有你。”
性子单纯?姜南绍冷笑,虽说房二郎之事全怪他自个,但小小少年竟有如此心机勾陷一个成年人,岂称得上不懂人心险恶。
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我也算不上什么良善之人,从不无偿助人,不会白白替人担这份凶险。”
杨满恪自然有所准备:“一千两,可够答谢姜女冠?”
“杨团头出手倒是阔绰。”她笑道,“看来这些年在秦州讨生活,身家着实丰厚。”
杨满恪摸了摸额头,假意咳了一声:“不瞒姜女冠,我这些年在秦州借私盐通路营生,的确积攒了不少财资。”
话音一转,他脸色变得郑重:“可杨某有自己的规矩与底线。自一年前西夏那帮人跨界倒卖生铁、暗蓄兵戈开始,我便决意彻底与他们切割,不再同流合污,我虽爱财,逐利为生,却也知晓家国底线,绝不做通敌卖国、祸乱边境的卑劣之事。”
姜南绍心里冷嗤一声。
常年借私盐走私敛财,源源不断为西夏暗流输送资粮,这与主动送钱资敌、祸乱边境又有何异?
虽这样想,面上却不显:“如此说来,杨团头先前处处布局,将我们玩弄于股掌,倒是在卧薪尝胆咯?”
这话讥讽意味十足,杨满恪怎会听不出来。
“先前是杨某的不是。”他语气无奈,“阿持随我长大,他为救秀莼于水火行差踏错一步,我总不能坐视不理。若是换作姜女冠,当如何?”
姜南绍无心听他事后辩解,细数苦衷。
她截了他的话头,径直说道:“我可以替你护送阿持。但我行事有我的规矩——我从不做糊涂事,经手之事,必要摸清全部来龙去脉,绝不可含糊了事。”
她顿了顿,盯着他的眼睛问道,“我想知,你与阿持,究竟是何关系?”
杨满恪像是早料到她有此一问,遂长叹一声:“我既愿倾尽所有,包括这条命来换回阿持生机,便知这些事瞒不住的。”
“我兄长遭奸人构陷,夫妻双双含冤而死。仇家位高权重,手段狠辣,我们在家乡再无立足之地,只得带着尚在襁褓的阿持四处漂泊逃难。”
“初至秦州,本是为寻访旧日故友,寻一处依托,奈何故人已不在秦州。我见此地远离朝堂纷争、仇家触角难及,便索性在此落脚生根,蛰伏度日。”
姜南绍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听着。
“仇家权势滔天,万般无奈之下,我隐姓埋名,自甘坠入市井最底层,混迹乞丐堆里立足。”杨满恪道,“没有人在乎一个乞丐姓甚名谁,从哪儿来,到哪儿去。我把阿持藏在乞丐堆里长大,对外说是在路上捡的,不认他,不让他叫我一声阿叔,是为了护他。”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满是苦涩:“这孩子从小就没爹没娘,我只教他识字明理,只盼他安安稳稳长大。”
“既然是血脉至亲,为何不让他知晓自身身世?”姜南绍轻声追问。
杨满恪眼底的沉色愈发浓重:“我兄长临终遗愿,便是让放下仇恨,护好孩子,好好活着。”
她无从分辨这番言辞的虚实,只须证明阿持与杨满恪本是血亲,他半生隐忍,皆为护佑这唯一的遗孤。至于仇家旧案,与她此番护送差事并无干系,她不必细究。
她沉吟了一会儿,应允道:“好,一千两,我接了这差事。你想让我将阿持送到何地,交与何人?”
“成州。”杨满恪忽然离她近了些,压低声音,只剩彼此可闻,“出了秦州地界,往南走成州道,有一个叫青泥驿的地方。驿站的马夫姓钱,是个瘸子。你到了驿站,跟他说阿持来了,他会领你们去见一个人,那人会接手阿持,安排他往后的事。你这趟差事就算成了。”
“这条路线还有谁知道?”
“仅我一人知晓。”
姜南绍饶有意味地看着杨满恪:“你将这些都告诉我,就不怕我转头说出去?”
杨满恪与她对视了一瞬,忽然笑了。那张苍老的人皮面具上,笑容显得有些怪异。
他缓缓俯身,凑近她耳边,气息骤然靠近,在她耳畔低低说了句话。
话音刚落,姜南绍浑身一震。
素来沉稳,处事不惊的面色骤然裂开一道缝隙,她下意识往后急退数步,背脊微微绷紧。
血色飞快从她面颊褪去,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惊与错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