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顶罪。”杨满恪纠正道,“是认罪。所有的事都是我做的——房家二郎是我杀的,私盐的线是我铺的,毒鼠是我放的,与阿持毫无干系。”
“你一句认罪,便能让阿持全身而退?谢元佑冷笑一声,“杨团头,你未免把官府法度想得太过轻巧。你当司理院是何地方?岂是你二人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地方。”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只胳膊压在案上:“阿持引诱房二郎涉足私盐、搅动案情,人证物证确凿摆在眼前,单凭你几句空口揽罪,根本洗不清他的牵连。”
杨满恪笑道:“谢司理想抓的真凶,一直是杨某,如今我主动伏法认罪,案情可结、凶犯落网,本该皆大欢喜。谢司理执意步步紧逼、为难于我,是何道理?”
“本官素来知晓,杨团头绝非藏头缩尾之人。事到如今,莫非还要本官把话掰开揉碎讲明?”
他收起那股气势,又变得慵懒:“杨团头,都到这个地步了,你觉得还有资格同本官谈条件?”
杨满恪下颌的肌肉微微鼓起,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谢元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从案后走出来,两人距离骤然拉近,骤然成对峙之势。
他语声低沉,毫不掩饰的威慑他:“杨团头今日既然主动登门认罪,便该拿出让本官信服的诚意。”
杨满恪佯装不解:“杨某愚钝,不明白谢司理所言何意。”
“你可有想过另外一条活路?”谢元佑双眼锐利如刃,“你手里握着本官想要的东西。你把它交出来,本官便放阿持一条生路。”
杨满恪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此番来司理院,原已预判了最坏的结局。他一旦踏进这大门,不管交不交代私盐暗线之事,西夏人都断不会容他存活,他虽易容而入,料这消息也瞒不了多久。
他要寻一个缺口,一处能将自己与阿持一并摘出死局的缺口。他知晓谢元佑心机深沉,步步紧逼只为逼出自己底线,而这句筹码交易,便是他苦等的破局之机。
杨满恪故意沉默了许久,看似犹豫不决,实则早已在心底敲定盘算好了一切。
谢元佑转身踱回案前,撩袍落座,目光沉定地落在杨满恪脸上,不急不催,只待他开口。
良久,杨满恪终于抬眸,抬眼望向静坐案前的谢元佑。
“杨某明白谢司理之意了,我手中的筹码,”他开口道,“是整条西夏人的暗线。从马市到匠巷,从铁铺到香药铺,到城郊铁铺锻造、城内香药铺中转,所有接头暗人、藏身据点我会尽数告知谢司理。”
谢元佑眼中精光一闪:“包括宋峰?”
杨满恪讶异他竟知道此人,与他对视了一瞬,缓缓道:“包括宋峰。还包括他上面的人。”
“谁?”
“秦州经略安抚司,机宜文字,郑明观。”
这个名字一出口,谢元佑不由后背发凉。
郑明观——经略司的机宜文字官,掌军中文书机要,参赞军务,是经略使的左右手。此人若通敌,整个秦州边防便是纸糊的,如同虚设。
“秦州兵马都监肖成斌呢?可在这名单上?”
杨满恪吃了一惊:“谢司理竟知道得这样多?”
谢元佑冷哼一声:“这些人我都追查过,如今等的便是你手中的证据。”
“一应证据,杨某皆有留存。”杨满恪坦言,“交易账册、私盐铁器流通记录、伪作通行文书、上下线往来密信,件件俱全,皆可交由司理院作为定案凭据。”
他话锋一转,说到正题:“只是,杨某愿全盘托出,但需谢司理应允我一个请求。”
“你说。”
“一旦放了阿持。这秦州他万万留不得了,我需寻一个绝对靠得住的人将他送出去。此人,我选定了姜女冠。”
谢元佑闻言当即嗤笑道:“杨团头不是说笑罢,你人手众多,势力早已渗透各处,连我司理院都藏有你的眼线桩子,何人不比姜南绍稳妥可信?你执意点名让她送人出秦州,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杨满恪眼底掠过一丝无奈:“我如今无人可用,是不敢用。我身侧早有耳目,因此不敢冒险。不瞒谢司理,上一回我出手护住姜女冠,就被西夏人诘问此事,事后只能佯装不知西夏杀手底细,勉强搪塞过去。经此一事我知我身边,早已无半分安全可言。“
“姜女冠不是司理院的人,”谢元佑缓缓开口,“本官无权替她做主。你想让她送阿持,自己去问她。她若应允,本官绝不阻拦。”
话音稍顿,他话锋骤然一转:“但有一点,必先履约,后成事。”
“若是她点头应允,在他二人动身离开之前,你须将所有证物尽数上交。一样不得缺漏,半点不得私藏。”
杨满恪点头:“账册和文书不在我身上。藏在一处稳妥的地方,除了我,没人找得到,只要姜女冠答应送阿持,一动身我便将这些东西交给谢司理。”
谢元佑心底无端酸意翻涌,他扯了扯唇角,冷笑道:“我倒看不出,杨团头何时起这般信任姜女冠了?
杨满恪听出他语气里的异样,心里暗自发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我们几次相处下来,杨某不过是比旁人多看清了几分她的本心罢了。”
他神色坦荡:“姜女冠虽面上冷漠,行事不按常理,但她本心却重诺有义。她若应下相送,便必会拼尽全力护阿持周全。这也是我敢将最后一点希望,全数押在她身上的缘由。”
谢元佑指尖悄然收紧,指节泛出冷白。
几次相处,他便能笃定她的品性,便可称‘我们’,偏偏他却只能步步隐忍,连句好话也不曾同她说过,也未曾得过她半个好脸,甚是憋屈。
他端起案上凉透的茶盏,灌了一口,冷涩的茶汤滑过喉间,将那阵不合时宜的涩意压了下去,再抬眸时,他眼底已恢复了惯常的沉静。
再将思绪拉回,这场交易看似是杨满恪交出暗线罪证,换取阿持生机,到头来,却是悄无声息将姜南绍也搅进了这危局里。
他私心不想把她拖入这场凶险乱局,但他应承过她,她们目下是盟友,此事他不能替她做主,不能让她更厌恶自己半分。
谢元佑思虑再三,终是沉声应允:“好。我允你。”
他抬眼,面上不带多余情绪:“我即刻让人去匠巷传姜女冠过来。愿不愿相送,全凭她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