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秀莼听得浑身发冷,指尖攥紧了衣角,声音微微发颤:“所以这些事是杨团头他们算计的?那我们一家呢,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为何也要被牵连入狱?”
“不会的。”她嗓音微微发颤,像是在极力说服自己,“阿持不会害我。他待我那样好——大雪天里把棉袄脱给我,自己冻得唇色青紫;我被人刁难,他挺身护我,生生被人打破头颅、满身是血也不退半步。他怎么会害我?”
“阿持不会这么做。”她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却愈发微弱。她望向姜南绍,湿漉漉的眼眸里全是乞求,“姜姐姐,他从前对我的所有的好,从头到尾……难道全都是假的吗?”
话落又急忙摇头,拼命推翻这可怕的念头:“不会的,阿持绝不是这样的人。一定是哪里弄错了。我要听他亲口说,我才肯信。”
姜南绍拍拍她的背:“你相信自己的本心没错,没人比你更了解阿持。眼下仅有零碎的线索,你莫自已吓自己,真相迟早会查清。”
牢房之内一时静默,谢元佑侧过身,凑到身旁韩今霖耳边低声耳语数句。韩今霖微微颔首,不多言语,旋即快步退了出去。
姜南绍站起身来,低头看着秀莼。少女的眼圈泛红,仰头凝望她时,目光里带着惶恐与说不清的复杂神色。
“你且先在此好生待着,”她开口,声音轻柔,“按时吃食歇息,不必惶恐。旁的事,有我和谢司理在。只要自己清白,便无须畏惧,自然会有真相大白的一日。”
谢元佑耳中悄然落进那句“我和谢司理”,心头猛地一跳。他不着痕迹地望了她一眼,唇角不自觉微微弯起,藏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房秀莼用力点了点头,勉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姜南绍不再多言,转身走出牢房。她与谢元佑并肩穿过司理院的青石天井,两人都默契地沉默着,各怀心思。
行至值房门口时,谢元佑停下了步子。
“阿持的底细,我已着人去查。方才已命子阳带几个信得过的人,前去传唤房大郎来问话。”他转头看向姜南绍,“你随我入内稍坐,等等消息。”
姜南绍抬眸望了他一眼,心底微微思忖——今日谢元佑行事妥帖,竟是格外好说话。
“杨满恪此人不易对付。按房秀莼方才所言,阿持是他手下最亲近之人,识字,单独住在杨满恪的宅子里,他待阿持与旁人截然不同。”谢元佑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若真有什么内情,这个阿持,便是突破杨满恪的缺口。”
姜南绍脑中闪过在会福寺初见杨满恪的模样。那张面容始终让她觉得莫名熟稔,分明是初次相见,却似在哪里见过。若这个阿持与杨满恪的关系不一般,会是什么样的关系?
她蹙起眉,细细回想阿持的样貌。那少年虽满面尘污,却掩不住皮相白净、眉目清隽,遮不住一身俊秀骨相。两相比对下来,除却常年在外奔波造就的肤色差异,二人眉眼轮廓隐隐重合,尤其是一双眼眸,神韵极其相似。
谢元佑见她神色有异,问道:“怎么了?”
姜南绍没有立刻答话。
种种疑点缠作一团,旧日模糊的熟稔感愈发清晰。
她走进值房,在案前坐下。
她指尖下意识地摸着腕间的阴阳环:“我在会福寺头一回见杨满恪,便觉得他面熟。方才听秀莼说起阿持,我忽然想起来——不只是杨满恪面熟,阿持的眉眼,与他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谢元佑眉头微动:“你是说,阿持可能是杨满恪的儿子?”
“年纪勉强相合。阿持十二三岁,杨满恪二十七八,除非他十四五岁就结婚生子,但也不排除这个可能。”姜南绍抬眼看他,“但样貌相像,未必便是父子,亦有可能是血亲兄弟,或是别的至亲,皆未可知。”
她没有说下去,但谢元佑已经明白了。
“倘若阿持当真与杨满恪有血亲牵绊,”谢元佑缓缓道,“那杨满恪铤而走险贩运私盐,所作所为的动机,便远不止秦州地头盐贩这般浅显。他在秦州深耕数载,偏偏将至亲藏于乞儿堆中,对外缄口不提半分身世,他到底在掩藏什么?”
“他藏的不是阿持。”姜南绍道,“藏的是他自己。”
她顿了顿,继续道:“世人隐姓埋名,归根结底,皆是惧怕旁人掀开过往。他若只是一介寻常乞儿团头,立身清白,大可光明立身,不必处处遮掩。他刻意疏离至亲,将至亲常年置于市井泥沼,唯有一个缘由:他的过往见不得光,他在拼命隐匿自己真实身份。”
话音落下,脑海中电光石火一闪,一个念头猛然撞入心底。
比起日渐世故沧桑的杨满恪,少年阿持的眉眼更为干净澄澈,那双眼睛带来的熟稔感,也更为强烈。莫非……令她眼熟的,根本不是如今的杨满恪,而是年少时模样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