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字这事,在别处不稀奇,可在乞丐堆里,就太稀罕了。”姜南绍缓缓道,“你再仔细想想,杨团头待阿持,可还有别处异于旁人的地方?”
房秀莼皱起眉头想了想,慢慢道:“姜姐姐这么一问……好像是不太一样。别的乞儿穿的都是东拼西凑的破布烂衫,阿持的衣裳虽也是旧的,可从不露肉。有一回我还瞧见他贴身的中衣是细布的,洗得干干净净,袖口虽磨毛了边,却叠得整整齐齐。”
“他吃东西呢?”姜南绍问,“也跟旁人一处吃?”
“吃倒是跟大家一处吃。”房秀莼道,“可杨团头每次从外面回来,总要多塞给他些东西。有时是几个炊饼,有时是一小包饴糖,有一回我还见他塞给阿持一双新布鞋,嘴里骂着‘鞋底都磨穿了也不知道吭一声’,可那语气——”她顿了顿,“不像骂,倒像是心疼。”
“杨团头对别的乞儿,也会这般心疼吗?”
房秀莼摇头:“不会。杨团头对底下人是仗义,管吃管住,从不克扣工钱,可也就这样了。唯独对阿持——他看阿持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
房秀莼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像是看自家孩子。”
“阿持从不像别的乞儿那般露宿街边。”她蹙着眉回忆,“杨团头手下的人,大多四散落脚,马行街、永宁寨、城隍庙,但凡能遮风避雨的角落,皆是他们的容身之处。唯独阿持不同,他每夜必回杨团头的宅院,杨团头特意在偏厢为他单独留了一间房。”
姜南绍目光微凝:“你亲眼所见?”
“是。”房秀莼说到此处,又想起一事,“从前阿持受了风寒,我去探病,杨团头亲自在灶房煎药,煎好了端到阿持床头,一勺一勺地喂。阿持烧得糊里糊涂的,抓着杨团头的手不放,杨团头就那么坐着,握着他的手,我走的时候都没松开。”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还有一回,我与阿持在外接了引路的活计,替几名外地人带路。事前说好的价钱,可那几人见我们年少弱小,便存心赖账,阿持就跟他们起了争执。阿持为护我,被人打破了头,满脸是血。回去后被杨团头瞧见,脸都青了。当晚他一个人出了门,谁也没带。后来听人说,那几名外地人被人打伤,扔在街口,身边散了一地铜钱。”
房秀莼又补了一句:“杨团头平日里待手下乞丐极好,从不动手。他在秦州道上混了多年,也极是亲和。他亲自出手寻仇的事,我只听过这一回。”
“你与阿持认识多久了?可曾听闻杨团头的来历?”
房秀莼摇摇头:“不知。我与阿持相识不过七八年,我家是不是本地人,搬来秦州也只七八年,只知杨团头不是本地人。”
听到此处,姜南绍心下一凛,不由望向一直抱臂倚在牢门边静听的谢元佑。
房秀莼旁观二人神色肃然,心头暗自担忧,轻声问道:“姜姐姐,阿持他们……可有什么不妥,阿持他......做了什么坏事吗?”
“并无此事。”姜南绍温声安抚,“他当年尚能将御寒的棉袄让于你,这般心性,断然坏不到哪里去。”
她抬眸望向房秀莼,话锋一转,再度追问案情关键:“你再仔细回想,阿持与你二叔可有过往来?哪怕只是一面之缘、说过只字片言,都可说来听听。”
房秀莼忽然抬头,面色悄然一变,眼底满是惊疑。
“有此事。前些日阿持来家中寻我,那日我爹正用盐水漱口,灶台上摆着半碗粗盐。阿持见了,随口便道这盐成色粗劣,日后他替我们带些上好的精盐过来。”
话音落地,姜南绍与谢元佑齐齐抬眸,神色一凛。
姜南绍沉声确认:“他原话是说,替你们带些好盐过来?”
房秀莼郑重点头。
“后来呢?”谢元佑即刻追问,“他可曾真的带来?你爹可曾买了?”
“没有。”房秀莼咬了咬唇,“我爹素来胆小,当日听闻阿持说这盐来路不正,心生忌惮,断不敢买。”
“你二叔当时在场?”
“是。我二叔欠了赌债,一心盘算我阿娘的嫁妆,屡次讨要皆被我阿娘回绝,那日他正好又来游说我爹。他听闻阿持说的私盐一事,顿时来了兴致,缠着阿持细细盘问。至于后来如何,我一概不知了。”
谢元佑顺着她的思路沉声接话:“房二郎赌债缠身,急缺银钱周转。偶然得知阿持有低价私盐来路,便顺势搭上了这条线,暗中勾结,做起了私盐买卖。”
“可我们审问房二郎,问他背后之人,他怎的说并不认识?”
“房二郎不知自己入了局,只当阿持是随口闲谈,只当是自己随口听来了一个生财的好路子。”姜南绍冷哼一声,“若我没料错,从头到尾阿持都没有引见过房二郎交代的那人,他们必定不会让人握住把柄。房二郎只听说马市有这勾当,自己便送上门去,当真是个蠢货,被人算计了尚且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