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房大郎根本不知晓他的核心秘事,只是有些端倪房大郎也不自知,唯独杨满恪自己心怀惴惴、草木皆兵,可能房大郎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些细枝末节。”
谢元佑看了她许久,心里酸涩,好一会儿才低声道:“你很懂人心。”
“但凡人有私心,德行有亏,他做的每件事,无论多周到,行事总会比旁人多绕一个弯。”
“房大郎到底知道什么内情?”谢元佑问。
“此事得问房家大郎。”姜南绍站起身来,“但审他之前我想先见一见房秀莼。”
“我让信得过的人悄悄将她带出来,切莫惊动旁人。如今杨满恪安插的内线尚未查清,一旦走漏风声,房大郎一家必遭凶险。”谢元佑肃声道。
姜南绍点头称是:“谢司理想得周全。”
谢元佑也不耽误,即刻命人传召韩今霖,令其全权妥善安排此事。
司理院西北角,是一排低矮的砖房,门窗俱是粗木栅栏,牢门外常年立着两名年长女狱卒值守,看管严密。牢房不大,靠墙铺着一层干草,角落里搁着一只木桶。
房秀莼被单独提押至此,她蜷缩在干草堆上,身上裹着一件半旧的棉袄,头发蓬乱,脸上脏兮兮的,唯独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不见半点狼狈。
听见牢门吱呀开启的声响,她抬头望过去,来人是姜南绍,先是一怔,随即脸上显出几分欢喜:“姜姐姐。”
话音落,她眼圈便红了,眼里登时蓄满了泪水。她伸手抓住姜南绍的胳膊,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哽咽着又唤了一声:“姜姐姐。”
姜南绍神色未变,自袖中摸出一个油纸包,拆开来,内里是两块还带着余温的胡饼。她蹲下身来,将胡饼递给她:“饿了吧?先吃一些。”
房秀莼盯着那两块胡饼看了会儿,终是抬手接过,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待她将第二块也吃完,姜南绍才开口问话。
“在这里住得惯吗,可有被人欺负?”她语气平平常常的,像在问今日吃了什么。
房秀莼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自己也说不清,便低下头去,手指揪着棉袄的衣角,揪得指节发白。
“狱卒可曾为难你们?”
房秀莼摇头:“没有。狱卒阿婶每次还给我们多盛了半碗粥。”
姜南绍伸手,将房秀莼鬓边一缕乱发拢到耳后。那手指凉凉的,动作极轻极慢。
隐忍许久的委屈忽然破防,房秀莼的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只是无声的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干草上,连声响都没有。
这些时日身陷囹圄,她始终紧绷心神、咬牙强撑,一根弦死死绷在心底,她早已做好赴死的准备,只觉生死不过寻常,并无可怖。可此刻望见姜南绍温和的眉眼,她才恍然惊觉,自己的求生之念有多强烈。
她抬起袖子胡乱地去擦泪水,擦了两下,越擦越汹涌,索性让它去。
她微微仰头望着姜南绍,竭力向上牵动唇角,想要挤出一抹笑意,可唇角不住轻颤,终究无法撑起一个像样的笑容。
姜南绍素来不善安慰人,她有些笨拙地伸出手去,拍在她肩头:“一切都会过去的,信我。”
她又从袖中摸出一块干净的帕子,递过去。
房秀莼接过帕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鼻音浓重地说了句:“谢谢姜姐姐。”
姜南绍等她稍稍平复了些,才开口问道:“秀莼,我有几句话想问你。你不必着急,慢慢想,慢慢说来便是。”
房秀莼点了点头,用帕子擤了擤鼻子,坐直了些。
“你和杨团头是怎么认识的?”
房秀莼垂眸回想,道:“我先认得的是阿持。杨团头在秦州地头上吃得开,人仗义,手下一众乞儿都服他。阿持见我每日四处揽活挣钱,便说杨团头手底下也有帮人缝补浆洗的活计,工钱比我那些高些。我便寻去了。”
“阿持的全名叫什么?是哪里人?”
房秀莼摇头:“我不知道。只晓得他自小无父无母,记事起就一直跟着杨团头谋生。阿持人好,有一回下大雪,我挨二叔打,便跑了出来,蹲在巷口冻得直哆嗦,是他把自己身上的旧棉袄脱下来给我披上,还塞了两个热饼子到我手里。那日他自己冻得唇色青紫,却还笑着说周身不冷。我与他,算是共过患难的交情。”
姜南绍目光一动:“你说他自记事起就跟着杨团头——这么说,他识字应是杨团头教的?”
“这我便不清楚了。”
“你常与阿持身边的乞儿往来,其余众人,可有识字的?”
房秀莼想了会儿:“好似没有人能识字。”
话音落下,她心头灵光一闪,眼眸倏地亮起:“莫非……阿持和杨团头的关系,远比旁人以为的更不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