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觉告诉她,这些碎片后头藏着个更大的阴谋。只是眼下线头太少,跟散了满地的珠子似的,还缺根绳儿把它们串起来。
她觉着自己今日绷得太紧了,这样容易误事,也影响判断。
于是捏了捏耳垂,试图让自己清醒几分。
可身子乏是真乏,脑子里装的事太多,一丁点睡意也无。
既睡不着,便索性干点正事。
她从怀里摸出白日里买的那张秦州城地图,在桌上摊开,凑着那点儿绿幽幽的烛火细看。
地图画得粗疏,好在山川城郭的大致方位还算清楚。
秦州城分内外两城,一条河穿城而过。
她住的匠巷在中城,图上虽不见那院子的确切位置,但匠巷紧挨着中城门,后头傍着一条河。
她盯着那处看了许久,心里蓦地一紧。
呆坐半晌,起身时腿都发麻了。她关了窗,伏身吹熄蜡烛,将自己融进一片漆黑之中。
这是她想事情的老规矩——让眼睛慢慢适应黑暗,神思反倒比灯下更清明。
不急。她想。
既然有人不想让她安生,那就等着。等他们再伸手的时候,便能看清那只手究竟是从哪儿伸出来的了。
天还没亮透,陈槽头便醒了。干了半辈子槽头的营生,身子骨早养出了自己的记性——每日寅时三刻,眼皮子准时就睁开来。
他伸手往旁边一摸,被窝里空落落的。老妻素来起得比他早,灶房那头窸窸窣窣的,想是在忙活早饭了。
他披了件旧袄起身,趿着鞋走到灶间。
灶膛里的火苗子烧得正旺,把小屋烘得暖融融的。五岁的小孙子阿晋蹲在灶前,两只小手攥着火钳,正小心地拨弄着柴火,一张小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陈槽头看在眼里,心头便是一酸。三年前儿子戍边战死,没过多久儿媳也病故了,只剩下这么个独苗。两个老骨头拖着个娃娃,日子过得紧巴巴。穷人家的孩儿,打小便懂事。
“阿公,”阿晋奶声奶气地喊,“米粥煮得了。”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孙子细软的头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阿晋真乖。”
“阿公,”小家伙眼睛亮晶晶地仰起头,“驿站里可来了新的大马?阿晋想去瞧瞧。”
陈槽头正在检查系在腰间的旧皮囊,里头装着惯使的家什:蹄刀、药粉、蹄钩、锉刀,还有几块给马备着的饴糖,以及几张记事的油纸炭笔。
他抬头看着孙子那满脸期待的小模样,硬起心肠道:“昨日叫你背的书,可背熟了?如今不似从前了,你大了,不能光顾着玩,心思要多放在功课上。”
阿晋的小嘴立时撅得老高。
陈槽头到底心软,叹口气道:“你在家好生背书。午后若是得了闲,阿公便来接你到驿站看马。若是背不出……”他顿了顿,“便哪里都别去,就在家好生温书。”
“我能背出来!”阿晋挺起小胸脯,一脸正色,“阿公可要说话算话,来接阿晋。”
“好好。”陈槽头点点头,“要听婆婆的话。”
“我背完书就帮婆婆做事。”阿晋用力点头,“阿公放心。”
用过早饭,陈槽头接过老妻备好的干粮和竹筒水壶,又往灶间里望了一眼,见那小人儿已经趴在桌边翻开了书,这才抬脚出了家门。
晨风里带着股子寒气,冻得人直缩脖领子。
通往驿站的青石板路被夜露打得湿漉漉的。陈槽头低着头,一步一步走得分外小心——年纪大了,自当留意脚下,若是踩到那滑溜溜的青苔上摔个跟头,一家子的生计都得遭殃。
他将那件旧棉袄又裹紧了些,缩着脖子,朝官驿方向走去。
秦州官驿就在西城,离家不过一里路。没走多久,便望见了那高耸的土夯围墙。
角门那儿当值的驿卒张头探出半个身子,一见他来,连忙招手,凑过来压低嗓门道:“老陈,昨夜来了两位官爷,怕是来头不小。”
张头咂了咂嘴,一脸神秘兮兮:“我偷偷瞄了眼告身,品级倒不高,可那位大人骑的那匹马——啧啧,昨夜当值的刘槽头说,是极难得的西域良驹!那蹄铁都是鎏金打的,晃得人眼晕!那位官爷瞧着也气度不凡,不像是寻常人物。”
他撇了撇嘴,接着道:“曹驿丞那人精,一听刘槽头报信,立马屁颠屁颠赶过来亲自伺候了。那位贵人瞧着脾气不大好,你可仔细着些——那马金贵得很,千万别出什么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