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这道裂痕,一时半会儿,是补不回来了。
可有些事,总要有人,退一步。
深夜,城西荒园。
那座废弃多年的皇家旧园,荒草漫阶,断壁残垣,是京里唯一能避开所有耳目说话的地方。
沈镧到的时候,萧铒已经在了。
他负手立在月光下,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身:“你来了。”
“你叫我,我自然来。”沈镧道,“可你该知道——我今日来,不是为了听你说‘欠我的记下了’。”
“那你是来听什么的?”萧铒问。
“我是来问你一句话的。”沈镧道,“萧铒,我问你——乔伯死的那一夜,你早就知道,肃王的人会拿他出气,对不对?”
萧铒没有立刻回答。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浮着一层看不清的暗色。
“……对。”他说。
沈镧笑了笑,那笑意却冷得像刀:“那你为什么,不拦?”
“因为拦不住。”萧铒道,“肃王的人,前一夜就摸到了茶铺。本王若拦,就是提前惊动他们——那封信,就坐实了。”
“所以你就看着乔伯去死?”
“本王没有看着。”萧铒道,“本王的人,一直在盯着。可本王没想到,他们会下死手。”
“没想到?”沈镧道,“你萧铒算无遗策,什么时候,也有‘没想到’的时候?”
萧铒沉默。
“你在朝堂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弃局保局’。”沈镧道,“你说得那么轻巧——好像那茶铺、那七年、乔伯那条命,在你眼里,不过是棋盘上一颗随时可以丢的子。”
“沈镧,”萧铒道,“本王从没把你,当成可以丢的子。”
“那乔伯呢?”沈镧问,“他是我的子。我的人。我守了七年的线。”
“你替我守了整盘棋,”她顿了顿,“可你有没有想过——那盘棋里,也有我想赢的东西?”
萧铒沉默良久,才道:“本王知道。”
“你知道?”沈镧低声道,“你若真的知道,就不会连问都不问我一声,就把那条线,丢出去了。”
“因为来不及了。”萧铒道,“肃王的人,已经摸到了茶铺。本王若先问你,等你点头,那封信,早就坐实了。”
“……”沈镧没有再说话。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把那一截沉默,拉得很长很长。
“沈镧,”萧铒忽然道,“本王欠你的,会还。”
“还?”沈镧转过身,背影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单薄,“你拿什么还?你能让乔伯活过来,还是能让那七年,重来一遍?”
“本王……”
“萧铒,我沈镧这条命,是拿来替沈家讨公道的。”沈镧道,“你若真把我当盟友,就记住——我的仇,不比你的天下轻半分。”
“往后,你要弃什么局、保什么局,那是你的事。”她道,“可凡是要用我沈镧的东西做‘弃子’之前——先问过我。”
她说完,也不等萧铒答话,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沈镧。”萧铒在身后叫住她。
她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本王记下了。”萧铒道,“你这条线,往后,本王不碰。”
沈镧没有说话,抬步,隐入夜色。
萧铒立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夜风呜咽。
萧铒在荒园里,又站了很久,才独自回府。
一路上,他都没有说话。
回到书房,他屏退了左右,独自立在窗前,望着那盏跳动的灯火。
他想起沈镧方才说的那句话——“我的仇,不比你的天下轻半分。”
他何尝不知道。
只是这天下,从来都是你死我活的地方。他不争,就会有人骑到他头上;他不狠,就会连累身边所有人一起死。
他护得住昭王府,护得住满府上下的性命,却偏偏,护不住她心里那道缝。
“沈镧,”他低声道,“本王不是不想保全你的线。本王只是……护不过来。”
这话,他没说出口。
他知道,说了,她也未必信。
而有些话,不说,反倒比说了,更重。
那一夜,两个人,谁都没有睡好。
第二日,沈镧像是变了个人。
她不再总盯着昭王府的动静,也不再事事等着萧铒那边的消息。
她让谢砚把沈家旧案所有残存的线索,重新梳理了一遍,列成一张密密麻麻的清单。
哪些能查,哪些查不动,哪些还欠着什么人证物证——她一笔一笔,记了个分明。
“公子,”谢砚看着她忙了一上午,忍不住道,“您这是……”
“从前,我把昭王当成了这盘棋的‘活眼’。”沈镧道,“总想着,借他的势,翻沈家的案。”
“可这回我才明白——”她抬起头,“棋可以借人下,但棋,终究是我自己的。”
“昭王的势,能借就借;可我的仇,我得自己一步步,走完。”
谢砚心头一震,望着她,忽然觉得,公子变了。
变的不是心性,而是那股子气——更沉、更稳,也更冷了。
“那……咱们接下来,先查哪一条?”谢砚问。
沈镧的目光,落在那张清单上,缓缓道:“先查玄烬阁。”
“玄烬阁?”谢砚一愣,“那不是……”
“沈家的案子,翻来覆去,总绕不开一个‘旧’字。”沈镧道,“十年前灭门的刀,是陆嵩递的。可递刀的那只手背后,还有没有别人——我一直没查清。”
“如今玄烬阁在京城现身,又跟铱南王搅在一处。”她道,“我有种预感——沈家旧案那潭水底下,怕是藏着玄烬阁的影子。”
“那……要不要知会昭王那边?”谢砚问。
“不必。”沈镧道,“玄烬阁这条线,我自己查。”
“若真查到了什么,”她顿了顿,“再说。”
谢砚应下,正要退出去,又听沈镧道:“谢砚。”
“属下在。”
“你让人,盯一盯景王府。”沈镧忽然道。
“景王府?”谢砚一怔,“景王不是向来低调么?”
“正因为低调,才要盯。”沈镧道,“肃王栽了,太子半废,昭王露了底——这三家斗成一团的时候,那个‘什么都不争’的景王,会做什么?”
“属下这就去安排。”谢砚应道。
沈镧望着窗外,眼底掠过一丝幽光:“景王萧瑜……你憋了这么久,该出手了吧?”
与此同时,景王府。
景王萧瑜坐在书房的暗处,指间夹着一封信,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肃王栽了,昭王露了底。”他低声道,“这京城的水,总算是浑了。”
“王爷,”心腹躬身道,“那咱们……下一步,怎么走?”
“本王听说,”景王缓缓道,“前阵子在城郊杀了糜璜的那伙人——玄烬阁,又在京城露面了?”
“是。”心腹道,“听说还跟南边铱南王搅在了一处。”
“有意思。”景王放下信,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一个藏了几十年的旧朝余孽,忽然冒出来搅风搅雨……”
“你说,本王若去搭把手,他们会不会,替本王把这潭水,搅得更浑?”
心腹一惊:“王爷,那玄烬阁可是……”
“可是什么?”景王淡淡道,“这世上,从来没有不能用的刀。只看,用刀的人,握不握得住。”
“你替本王,去联络一个人。”他道,“邬阬手里,有个能在宫外走动的外围密使——叫闵圪的。”
“闵圪?”心腹想了想,“可是那个常在城西一带走动、替邬阬递话跑腿的?”
“正是。”景王道,“此人不起眼,却极好使唤。邬阬用他跑外围,他却未必事事都跟邬阬一条心。”
“王爷是说……要把他,从邬阬手里挖过来?”
“挖过来做什么?”景王淡淡道,“本王只是想借他的腿,替本王跑一趟路。”
“跑什么路?”
“去找玄烬阁的人。”景王道,“告诉他们——景王府,想跟他们,做一笔买卖。”
心腹一惊:“王爷,玄烬阁可是……旧朝余孽啊!朝廷要是知道王爷跟他们有往来……”
“朝廷怎么会知道?”景王道,“本王又不露面,是闵圪去跑。真出了事,第一个被推出去砍头的,是闵圪,不是本王。”
“……王爷高明。”心腹心头一凛。
“记着,”景王道,“跟玄烬阁谈,只谈‘利’,不谈‘义’。他们要钱,本王给钱;他们要方便,本王给方便。只要他们肯替本王,把这京城的水搅浑——本王要的,就是‘浑’。”
“属下明白了。”心腹躬身道,“那……咱们给玄烬阁的‘利’,是什么?”
“这个,等见了面,再谈。”景王道,“你先去寻闵圪,把话递到。就说——景王萧瑜,想跟玄烬阁,喝一盏茶。”
“是!”心腹应声退下。
景王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京城沉沉的黑夜,低声道:“乱吧。越乱,本王的机会,才越大。”
夜,深了。
京城这潭水,正在一点一点,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