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烬阁主事入京,是比铱南王造反更要紧的大事。”萧铒道,“本王要看看,他们进京,第一脚,要踩在谁的地盘上。”
与此同时,肃王府的书房里,也亮着一盏灯。
肃王萧曜坐在主位,指尖敲着扶手,眉眼间压着三分不耐:“本王的人盯了昭王府好些日子。萧铒那府上,养着的那帮幕僚暗探,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王爷说得是。”下首立着的心腹僚属邾昴,四十上下,生着一张寡淡的脸,一双眼睛却精光内敛,“昭王最大的依仗,说到底,就是那个姓沈的布衣。”
“哦?”
“满京城谁不知道,扳倒陆嵩、掀翻江南漕运,桩桩件件,背后都有那布衣的影子。”邾昴道,“王爷若想动昭王,最省力的一刀——就是砍断他这根臂膀。”
“砍断他?”肃王眯起眼,“那布衣无官无职,本王还能拿一个白身开刀?”
“白身是动不得,可‘昭王私蓄野士、私养谋臣、图谋结党’这顶帽子,却扣得实。”邾昴道,“皇子私养党羽,素来是大忌。一旦坐实,轻则禁足反省,重则削爵夺封。”
肃王眼睛一亮,旋即又沉了下去:“坐实?本王手里,可没有他们的实证。”
“没有实证,就造一份。”邾昴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页纸,双手奉上,“属下不才,这几日,特意替王爷‘誊抄’了几份昭王与那布衣往来的书信。”
肃王接过一看,瞳孔微缩——那字迹、那措辞、那落款的私印,竟与昭王府公文往来一般无二。
“这……”
“昭王早年进讲东宫,留下过不少旧文书。”邾昴道,“属下从几处旧档里寻了出来,细细临摹了月余。那布衣的笔迹,属下也托人从士林里寻了他几篇文稿,两相一合——再添几桩‘密谋夺嫡’的由头……”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阴冷:“这封信,便是铁证。”
肃王盯着那页信纸,半晌,忽然笑了:“邾昴啊邾昴,本王只当你是个读书人,没想到,你这双手,还有这般用处。”
“为王爷分忧,是属下的本分。”邾昴躬身道,“只是——这信,不能由王爷府上递出去,也不能由属下递。”
一旁肃王贴身护卫孟演抱拳道:“王爷,属下这几日盯着景王府,见他府上的人也在往御史台走动。此事若让景王抢先做了文章,反倒不妙。”
肃王闻言,神色微凝:“孟护卫看得仔细。”
“属下以为,王爷不妨抢先一步。”孟演道,“这封信落进御史手里之前,先让景王的人摸不着头脑,王爷才好坐山观虎斗。”
“那由谁递?”
“由‘御史’递。”邾昴道,“满朝上下,总有几个看昭王不顺眼、又够格上疏的言官。王爷只需点个头,属下自会让人,把信‘落’到合适的人手里。”
肃王抚掌而笑:“好。你去办。”
“属下领命。”邾昴退下,脚步无声,那页薄薄的信纸,却被他藏进了袖底最深处。
窗外,一只夜枭掠过,发出一声短促的啼叫。
邾昴退出肃王府,却没有回自己的住处。
他拐进一条黑巷,三拐两拐,进了一家不起眼的茶铺后院。
后院早有人在等——是个尖嘴猴腮的瘦小汉子,见了他,忙凑上来:“邾先生,信都备好了。”
“几封?”
“三封。”瘦小汉子道,“一封投御史中丞府,一封投刑部,一封……按您的吩咐,投去了太子的东宫。”
邾昴皱了皱眉:“东宫?”
“先生不是说,太子失了陆氏,正愁没地方使劲么?”瘦小汉子道,“这信若落到东宫手里,太子还不得拿它当刀子,往昭王身上捅?”
“蠢。”邾昴冷冷道,“太子如今自顾不暇,哪有胆子捅昭王?那信落到他手里,他只会拿去跟昭王做交易,换点活路。”
“啊?那……那属下去把东宫那封截回来?”
“不必。”邾昴道,“正因为他会拿去跟昭王做交易——昭王,才更得信这封信是‘真’的。”
瘦小汉子没听懂,却也不敢再问,只躬身道:“先生高明。”
“记住,”邾昴压低声音,“御史中丞府那封,今夜就投。投的时候,让府门口那个打更的‘恰好’看见——但别让他看清投信人的脸。”
“先生这是……”
“有人证,才坐得实。”邾昴道,“至于那证词是‘看清了’还是‘没看清’,往后,还不是凭咱们一张嘴?”
瘦小汉子嘿嘿一笑,竖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
邾昴没理会他,转身隐入夜色。
那三封信,就像三粒火种,分别埋进了御史台、刑部,和东宫的屋檐下。
只等一场风,把它们一并吹旺。
陋巷。
沈镧桌上的灯,燃了大半宿。
谢砚进来,递上一页薄笺:“公子,京里这几日,风向不对。”
“说。”
“肃王府的人,这几日在暗中打听昭王府的底细。”谢砚道,“还专门问到了——昭王与公子您的往来。市井里也起了风声,说昭王‘养士自重’。”
“还有一说,”谢砚顿了顿,低声道,“市井里倒有人拿公子的相貌编排——说那位‘沈公子’,生得比画上的美人还清俊三分,走在街上,回头的人,比看大姑娘的还多。”
“……”沈镧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没接话。
“属下本不当回事。”谢砚斟酌着道,“可传这话的人,总爱捎带一句——‘难怪昭王爷那样的人物,也肯高看他一眼。’这话传得久了,怕是……”
“怕是有人当真。”沈镧接道,眼底划过一丝冷光,“先记着。这话从哪儿传起来的,一并查。”
“属下明白。”
“养士自重?”沈镧放下笔,抬眼。
“是。”谢砚道,“这风声起得蹊跷,像是有人,故意往昭王头上扣。”
沈镧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看来,肃王坐不住了。”
“公子的意思是……”
“肃王得势之后,最忌惮的就是昭王。”沈镧道,“而要动昭王,最省事的一刀,就是砍他这棵‘树’的‘根’——也就是,我这个布衣谋士。”
“那公子……”谢砚心头一紧。
“放心。”沈镧道,“他这刀,砍不到实处。”
她顿了顿:“可他既然起了这心思,就不会只动嘴皮子。谢砚,你让人去查——肃王府最近,有没有人往御史台那边走动。”
“属下明白。”
“还有,”沈镧道,“给昭王府那边递个话:肃王要拿‘养士’做文章,让他们早做准备。”
谢砚应下,又问:“公子,那咱们……要不要也做点什么?”
“做什么?”沈镧淡淡道,“他构陷昭王,昭王自会应对。咱们要做的,是盯住这封信到底从哪儿来、经了谁的手。”
“只要顺藤摸瓜,摸到那只‘递信的手’——肃王这出戏,就白唱了。”
她说着,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眼底掠过一丝冷光:“他想砍昭王的根,那就让他先尝尝,什么叫‘偷鸡不成蚀把米’。”
“可是公子,”谢砚斟酌着道,“肃王要构陷的是昭王,跟咱们……何干?”
“你傻呀!”没等沈镧开口,门帘一掀,晚翠端着一碟点心钻了进来,“公子跟昭王爷是一伙儿的!昭王爷要是倒了,公子这仇还找谁报去?”
“……谁跟他一伙儿了。”沈镧道。
“不是一伙儿,那您怎么一听说肃王要动他,就急吼吼地让人递话?”晚翠理直气壮。
“我那是——”沈镧顿了顿,“替我自己打算。”
“哦——”晚翠拖长了音调,“替自己打算,替得跟昭王爷一个被窝里掏出来的似的。”
“……晚翠。”沈镧淡淡道。
“在!”
“你再说一句,明儿我让谢砚盯着你把前院的落叶扫三遍。”
“别别别!”晚翠赶紧把点心碟子往案上一放,麻利地后退两步,“奴婢这就去给公子炖碗安神汤,您接着算您的‘打算’!”
她一溜烟跑了出去,门口还传来一声嘀咕:“明明就惦记人家,还嘴硬……”
谢砚低头忍笑。沈镧捏了捏眉心,到底没绷住,轻轻哼了一声。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晚翠真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安神汤回来了,小心翼翼地放在案上:“公子,汤好了。您趁热喝。”
沈镧看了一眼那碗汤,又看了看她:“你不是说去炖汤么?怎么这么快?”
“奴婢这是……早就炖着了!”晚翠理直气壮,“奴婢方才一进门,就觉着公子今儿准得熬夜,汤是提前煨上的!”
“……你倒是有先见之明。”沈镧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嗯,手艺见长。”
“那是!”晚翠顿时眉开眼笑,又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公子,您说,肃王真要拿昭王爷开刀,那昭王爷……能顶得住么?”
“他若是顶不住,”沈镧道,“也就不配做我沈镧的盟友了。”
“那要是顶得住呢?”晚翠追问。
“顶得住,”沈镧顿了顿,“那就再看看,他值不值得,我多押几注。”
晚翠眨眨眼,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心里却琢磨着:公子这话,听着怎么像是……要把一辈子都押上去的意思?
她没敢问出口,只把这话,悄悄记在了心里,端着空碗退了出去。
“公子,”谢砚收了笑,正色道,“方才那话,属下记下了。肃王若是真要拿‘养士’做文章,首当其冲的,怕就是您与昭王的这层往来。”
“我知道。”沈镧道,“所以更要先看清楚,那封信,要往谁手里递。”
“属下这就去安排。”
谢砚退下后,沈镧独自坐回案前。
她拿起笔,想写点什么,又放下。
她望着案头那盏跳动的灯火,忽然低声道:“萧铒……你这一局,可别栽在肃王手里。”
她不是担心他。
她只是不想,自己押在这棵‘树’上的注,打了水漂。
——可这话,她连自己,都不怎么信。
三日后。
一封匿名检举信,被投进了御史中丞府的门房。
信上言之凿凿:昭王萧铒,私蓄野士,私养谋臣,与布衣沈镧暗中结党,图谋不轨。
随信附上的,是两封“往来书信”。
那信纸上的墨迹,还没全干透。
可御史中丞府的门房只当是寻常检举,连夜,就把信递进了御史台。
夜里,御史台的灯,亮到了四更。
第二日早朝,风,忽然就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