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喧嚣散尽,陆党四名嫡系刚被侍卫押下,御案上罪证堆叠如山,再无辩驳余地。
无人敢言、无人敢动,满朝文武屏息凝神,静待最终裁决,唯有几人按捺不住私底心绪,低声对语。
“三十年太傅府根基,今日怕是要彻底连根拔起了。”
昭王府书房,萧铒负手立在窗前,望着金銮殿方向,眸底深不可测。
卫峥快步走入,神色难掩激动:"殿下!金銮殿上传来消息,陛下今日当庭震怒,历数陆嵩四大罪状,将陆党四名嫡系当场拿下!满朝文武噤若寒蝉,无人敢替陆嵩说一句话!"
萧铒缓缓转身,唇角微勾,语气却依旧淡漠:"终于还是走到这一步了。陛下隐忍半生,等的就是今天。陆嵩掌权三十年,党羽遍布朝野,陛下早就想除之而后快,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时机。如今沈镧把证据送到了御前,陛下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卫峥问:"殿下,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萧铒走到案前,拿起一支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字:"等、看、收。"
"等陆嵩的党羽反扑,看陛下的清算力度,收渔翁之利。陆嵩倒台之后,朝堂之上会出现巨大的权力真空,太子、肃王、景王都会争相填补。我们不需要和他们争,只需要在最合适的时机,拿出最关键的筹码,就能一举定乾坤。"
他抬眸,眸底精芒一闪:"沈镧那边,盯紧了。此人现在是陛下眼中的红人,也是各方势力拉拢的对象。我们不能让他被别人抢走了。"
“何止是根基,陆相这是触了龙鳞,半点生机都没留。”
队列左侧两名老臣垂首低语,语气藏着满心骇然。
“陛下隐忍数十年,往日再大越界之举皆从轻处置,今日这般雷霆怒意,属实罕见。”
“权盛震主,大势已去,再多恩宠,也抵不过掣肘皇权的罪过。”
细碎话音刚落,一道苍劲凛冽的帝王嗓音骤然炸响大殿,压得满堂人心骤然收紧。
“陆嵩!”
二字落下,裹挟实打实的天子盛怒,沉沉碾压整座大殿。往日帝王称呼这位内阁首辅、太子太傅,皆以“陆相”尊称,温和有礼、礼遇有加,今日直呼其名,便是彻底剥离其所有官体面皮、君臣情分,只剩天子对罪臣的终极审判。
殿外廊下,枷锁缠身的陆嵩身形猛地一僵,脊背骤然绷紧,满头白发在穿堂寒风中凌乱翻飞。他执掌中枢三十年,侍奉两代帝王,听惯了天子温言嘉奖、朝堂百官恭顺称颂,从未听过如此冰冷绝情的呼唤,瞬间便知,自己半生权位、半生荣光,今日彻底归零,再无半分回旋可能。
帝王身躯微微前倾,常年温润平和的眉眼此刻覆满寒霜,眼底积压数十年的隐忍、忌惮与制衡之谋,尽数化作滔天怒火,当庭厉声斥责,字字如刀、句句诛心。
“朕授你内阁首辅、太子太傅高位,予你三十年权柄、三世皇恩!先朝托孤于你,朕全权委政于你,朝野敬重你为柱石,万民仰仗你安社稷!朕待你,可谓仁至义尽、恩重如山,纵观满朝臣子,无人有你这般滔天恩宠!”
字字铿锵,声声震彻大殿,裹挟着皇权的绝对威压,狠狠砸在每一个人心头,无人敢插言半句,满殿文武尽数屏息凝神,连眼皮都不敢随意抬起。
队列左侧,几名年迈老牌文臣悄悄对视一眼,彼此眼底皆有骇然。
“陛下今日是真动了大怒,老夫入朝三十余年,从未见圣驾对哪位辅臣如此绝情。”
“陆相这一次,是彻底触了龙鳞,半点生机无存了。”
“三十年恩遇一朝尽灭,权势之巅跌落尘埃,可悲可叹,却也是罪有应得。”
几人极轻的低语转瞬湮灭在殿中,无人敢再多言,生怕引火烧身、沾染是非。
帝王怒斥之声愈发凌厉,彻底撕开陆嵩半生清廉名臣、社稷柱石的所有伪装,将其所有阴暗罪孽当庭曝光。
“可你!身居庙堂极品,手握中枢大权,不思辅政报国、安民守土,反倒欺君罔上、心怀叵测!”
“你私设明暗双账,常年截留国税、垄断南北漕运,层层盘剥江南万民数十年,将朝廷公器、天下税赋,尽数化作私家敛财的工具,蠹国害民,肆无忌惮!”
“你结党营私、刻意培植门阀势力,常年笼络百官、把持朝野进退,门生故吏遍布六部州县,私党势力盘根错节、盘绕朝野,势力日渐庞大,隐隐凌驾中枢、掣肘皇权,视朝堂规制如无物!”
“你更是阴险歹毒、心胸狭隘,为独揽大权、扫清仕途障碍,刻意捏造罪证、罗织谋逆罪名,害得沈家满门蒙冤、忠良含恨九泉!数十年荼毒地方、祸乱朝纲,桩桩罪孽,罄竹难书!”
一连数句斥责,句句落地有声、字字钉死罪名,没有模糊定性,没有姑息余地,帝王当庭将陆嵩数十年的阴暗罪孽一一公示,彻底封死朝野任何人为其求情、□□、开脱的所有空间。
殿中百官心神剧震,不同派系的臣子心底各有盘算,暗流汹涌不止。
清流一班臣子个个腰杆挺直、眼底发亮,心底大快人心。
高濯侧身低声对身侧祁栩开口,语气沉稳坚定:“今日圣驾震怒,罪证昭昭,太傅府盘踞三十年的毒瘤终于要彻底拔除,往后朝堂清明、吏治规整,我等数年死磕、不惧权贵,终究没有白费。”
祁栩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一众面色惨白的中立旧臣:“物证俱在,无可辩驳,今日之后,依附太傅府的投机臣子,再无立足朝堂的余地。”
夙颛眸光凛冽,沉声道:“沉冤终可昭雪,枉死忠良终于得以瞑目,这朝堂,总算还有公理乾坤。”
另一边,原本中立观望、不曾深度依附太傅府,却常年受太傅府势力压制、不敢出头的中层官员,此刻纷纷暗自松气,心头大石彻底落地。
一名吏部主事低头轻语身旁同僚:“以往太傅府一手遮天,升迁贬黜尽在其一念之间,我辈稍有不从便遭打压,今日大树倾倒,往后寒门士子、正直臣子,总算有出头之日了。”
身旁同僚轻声附和:“何止是出头,此番大清洗过后,朝堂空缺无数、地方职位大面积空悬,正是朝堂换血、新人入局的最佳时机。”
唯有少数早年与太傅府有浅交、受过太傅府提携、沾过些许派系红利的老臣,此刻面色煞白、心神惶惶,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人人坐立难安。
一名礼部老郎中指尖微微发颤,低声苦笑:“早年碍于同僚情面,也曾为太傅府说过几句好话,不知此番清算,会不会被顺势牵连、追责问罪。”
其身侧老友连忙压低声音警示:“慎言!此刻只求安分守己、闭口藏拙,万万不可再多说半句,如今圣心决绝、清算在即,多说多错,自保尚且艰难,何谈其他。”
细碎心思、明暗盘算在班列间层层涌动,表面却是一片肃穆恭顺,无人敢表露半分私心杂念。
一时间,殿中无数朝臣心中暗自称颂圣明,人人都笃定此番雷霆清算,是帝王秉公执法、为民除害、肃正朝纲的仁君之举。
“陛下圣明!权臣蒙蔽圣听数十载,今日天子洞穿奸佞伪装,实乃社稷之幸、万民之幸!”
“陆嵩伪装半生、祸乱朝野,若不是今日铁证曝光、龙颜震怒,此人怕是还要继续把持朝政、荼毒天下苍生!”
“天子隐忍多年,静待罪证确凿、时机成熟,一举肃奸除佞,整饬吏治、清明朝纲,千秋功德!”
称颂之声此起彼伏,人人顺势站队圣心、彰显公心,无人愿意错过这场洗白自身、博取圣眷的大好时机。
唯有站在皇子队列最末的萧铒,眸底掠过一抹浅淡幽光,将这一场君臣盛怒的朝堂戏码、百官盲从的众生百态,看得通透彻底、一览无余。
他心底澄澈,九重之上,从来没有单纯的君臣喜怒,更没有无谓的朝堂盛怒,一切都是精准至极的皇权布局。
帝王今日的震怒,七分借朝野舆情、顺万民民心,三分顺法理公理、肃朝堂奸佞,看似为公、实则为权,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谋划数十年、隐忍数十年的皇权终极制衡。
陆嵩深耕朝野三十载,门阀根深蒂固、私党遍布天下,一手把持江南半壁财税命脉,常年干预朝堂任免、左右朝野舆论,势力早已膨胀到足以制衡皇权、架空帝王的地步。
早年帝王根基未稳、新朝初定,需要太傅府制衡寒门派系、稳住江南局势、维系朝堂多方平衡,故而步步隐忍、刻意纵容,任由其壮大发展、培植势力。可时至今日,太傅府势力已然尾大不掉、彻底超出皇权掌控极限,常年裹挟储君、干涉国本、私结朋党、垄断权财,利用价值彻底耗尽,反倒成了帝王集权、稳固皇权、掌控朝野的最大阻碍。
恰逢今日铁证如山、舆情滔天、朝野共愤、万民怨怼,正是帝王顺势收权、铲除权臣、拆分门阀、重塑朝堂格局的最佳时机。
这场看似公正无私的肃奸大案,本质是帝王隐忍半生、借力打力、借民声肃党羽、借法理固皇权的顶层权术。
殿外廊下,枷锁缠身的陆嵩听着殿内一声声绝情斥责、百官一片片落井下石,常年挺拔不屈的身躯终于彻底佝偻下去,满头白发在寒风中肆意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