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破晓,整座京师暗流炸涌,无一人安眠、无一派观望。
金銮朝会未至,朝野棋局已然杀至最烈,诸王赌权、百官赌命、派系赌存亡,一步踏错,满盘皆空!
六部街口,东宫车马敛尽威仪,一众官员围立太子身侧,人人面色紧绷,呼吸都不敢放重。
“殿下!真要硬扛到底?”
最先开口的詹事嗓音发颤,满眼急红,“陆嵩弊案铁证如山,清流连日造势,民心舆情全数倒逼肃贪!此刻保陆,是逆大势而行!”
“逆大势?”
萧瑾抬眸,眼底温润尽数碎裂,只剩刺骨冷厉,“本宫若今日弃陆,明日满朝便知东宫可欺、储君无骨!”
“可大势已去,强行死保,只会拖垮东宫基业!” 身旁官员忍不住插话,语气满是惶恐,“朝中半数朝臣已然暗投清流,我们逆势站队,便是与众人为敌!”
“基业没了可以再建,人心散了,再无翻身之机。” 萧瑾环视众人,字字铿锵,“陆嵩是东宫唯一支柱,支柱塌了,本宫这储位便是空中楼阁,任人拿捏!”
詹事咬牙死谏:“殿下!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舍弃陆嵩,尚可保全东宫势力、稳中储位!殉一局烂棋,得不偿失!”
萧瑾冷眼压下所有杂音,气场霸道逼人:“本宫赌得起!”
“你们所有人,持本宫手书,即刻走访中立朝臣。”
“不逼站队,只买缄口!今日朝会,但凡不弹劾陆嵩者,来日东宫掌权,职级升迁、实权肥缺,优先予之!”
“都察院元老那边,本宫亲自传话。所有积弊罪责,尽数归为地方私弊、层级疏漏,剥离陆嵩中枢主责!”
一众官员对视一眼,再无迟疑,躬身应声:“属下领命!”
众人四散奔走,长街之上人影攒动、步履疾驰。两名东宫低层官吏并肩疾行,低声急促交谈,满是焦灼算计。
“老兄,你真觉得殿下这波能成?我看太傅府是彻底凉透了。”
“成不成都得跟!” 对方语速极快,“咱们是东宫嫡系,从头到尾绑在一条船上,殿下输了,我们这辈子仕途彻底终结!”
“可万一朝会溃败,清流清算,我们这些底层吏员,铁定是第一批顶罪的!”
“怕就对了!朝堂博弈,从来都是富贵险中求!沉默中立者无功劳、不站队者无前程,今日跟着殿下死扛,赢了便是从龙首功!”
年轻吏员咬了咬牙:“也罢,赌了!左右都是一局生死棋,退缩也是死,拼死一搏尚有生机!”
皇城之内全员躁乱,城南枯荷小院却静得反常,两人立在庭中,句句洞穿全局、碾压朝堂所有算计。
“朝堂彻底乱了。” 萧铒轻声开口,语气满是淡漠嘲讽,“诸王各怀鬼胎,全员下场押注,一个个争得头破血流,殊不知皆是笼中棋子。”
“太子赌储位不失,肃王赌江南实权,景王赌乱局夺权,百官赌仕途进退。” 沈镧眸光清冷,一语道破本质,“人人贪利,人人必死局。”
“可笑他们厮杀半生,始终看不透。” 萧铒轻笑,“真正执棋之人,从不下场厮杀,只静静看着他们互相耗损、自毁根基。”
“明局乱象,皆是障眼。” 沈镧淡淡道,“真正倾覆朝野的隐患,藏在无人在意的暗处,这群诸王百官,争的不过是表层权力罢了。”
院外风声微动,千里赶回的斥候闪身入院,单膝跪地,语速极快。
“主子,江南彻底乱套了!”
“细说。” 谢砚立在一旁,语气平静无波。
“太傅府基层小吏疯狂销毁账册保命,各地乡绅互相攀咬甩锅!无辜小吏被强行定罪顶罪,市井刁民借机诬告富户浑水摸鱼,州县衙门日日鸣冤,真假乱象彻底缠作一团,根本无从查证!”
“可有大量无辜之人蒙冤?” 谢砚追问。
“数不胜数!顶层权贵博弈,所有罪责代价,全压在底层百姓、小吏身上,遍地冤屈,哭诉无门!不少差役为凑齐罪证,私下往百姓家中偷偷塞进绸缎、银锭,拿这些搜出来的物事当作太傅府分赃的物证,强行栽赃定罪。”
“尽数登记归档。” 谢砚沉声吩咐,“日后清算,不枉善、不纵恶,对错分明,绝不任由权贵践踏无辜。”
“属下遵命!” 斥候应声,转瞬隐入暗处。
千里之外,江南苏州府衙门外,早已人山人海、喧嚷震天,乱象彻底摆上台面,皆是顶层权斗催生的民间疾苦。
几名被无端牵连的粮铺掌柜拦在衙门口,死死拽住一名府衙差役的衣袖,满脸悲愤无助。
“官爷!求你讲句公道话!太傅府往年的税银账目,从来都是账房直管、大员敲定,我们不过是老老实实纳粮供货,凭什么如今太傅府出事,要把我们按成同党追责?”
差役满脸不耐,用力甩开拉扯,语气蛮横又无奈。
“我晓得你们冤!可上头下了死令,彻查江南所有和太傅府有往来的商户乡绅!如今朝野要抓罪、要填罪责空缺,总得有人顶缸,你们撞在风口上,只能自认倒霉!”
一旁种地的老农拄着锄头,颤声开口,眼底满是绝望。
“我们往年按时交粮、从不拖欠,太傅府官吏层层盘剥克扣,我们忍了十几年!如今太傅府倒台,不查贪官污吏,反倒抄我们小家农户的家产,这是什么道理?”
“道理?这年头权势就是道理!” 旁边被封了布铺的掌柜咬牙苦笑,“朝堂大佬博弈厮杀,总不能让顶层权贵白白担罪,最后所有罪责、所有损失,只能我们这些底层人扛着!”
人群外侧,方才入户搜查的两名捕快方才回转,腰间布包鼓鼓囊囊。一个中年绸缎商看见布角露出自家库房的织锦料子,当即冲上前拦了去路,声音都在发抖。
“那是我铺子里的货!昨夜你们带人抄家,趁乱把绸缎偷偷带走,转头就当成太傅府馈赠我的赃物,是不是!”
捕快神色一慌,下意识把布包往身后藏。
“休得胡言!此物乃是从你宅中搜获,白纸黑字登记在册,便是物证。”
“昨夜我全家被驱赶到院中,库房由你们把守!我家根本没有这批锦缎!分明是你们栽赃进来!” 绸缎商胸膛剧烈起伏,伸手就要去抢布包。
旁边另一名捕快上前一步,重重把人推倒在地。
“人证物证俱在,还敢咆哮公堂!再敢闹事,直接锁拿入大牢,同罪论处!”
倒地的绸缎商撑着地面,望着围观众人,声音嘶哑。
“诸位都看一看!他们自己把赃物送进家门,再拿出来当作罪证!如此罗织,寻常百姓谁家能够幸免!”
围观百姓一片哗然,却无一人敢上前出头。
不远处廊下,两名新晋调来的巡检官倚着柱子,冷眼望着门前这场闹剧,压低声音交谈。
“方才那套栽赃的法子,这几日各州县都在用。夜里遣差役悄悄把银钱、上好绸缎、玉器送入嫌疑人家中,白日再带队查抄,当场起获‘赃物’,口供、物证一下子就齐全。”
“我听说更有甚者,直接把抄没别家的财物,转手塞到另一户人家里,一案连一案,牵连越广,上报上去,便显得查案功绩越大。”
“真正太傅府心腹,早把金银转移出海,大宅之内空空如也,半点实据都挖不出来。反倒寻常商户、乡农家中,一搜一个准。”
“上头要的是结案数目,不在乎真假。案子办得轰轰烈烈,朝中才会觉得我们办事得力。”
“就不怕日后翻案追责?”
“翻案?远在京师的大人物只看上报的卷宗,江南千里山河,天高皇帝远,谁会一一过来核对物证来源。慎言!管好嘴、办好差,别引火烧身。我们只是办事的,轮不到我们评判对错。”
混乱人群中,还有不少往年依附太傅府的底层小吏,此刻人人自危、互相攀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