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镧神色沉静,没有半分慌乱:“我早已知晓。越是此时,越不能乱。慌乱出错,便是万劫不复。”
二人踏入枯荷巷巷口,整条陋巷早已人声鼎沸,街坊邻里扎堆围站,议论声沸沸扬扬,人人都在等候最终结果,各色心态展露无遗。
爱搬是非的市井闲汉站在人群正中,唾沫横飞,得意洋洋,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我早前就说过!寒门书生别逞英雄!现在好了吧?官司没打赢,自己先成了罪犯!我看他这次插翅难飞,必死无疑!”
心地善良的街坊老妪拧着眉头,手里攥着刚缝好的布衣,满脸不忍:“闲汉你积点口德!沈后生是个好孩子,踏踏实实做事,哪里是什么罪人?分明是被人冤枉陷害!”
巷尾修鞋的老师傅放下手中针线,沉声开口:“是不是冤枉,咱们街坊心里都清楚。可清楚又如何?咱们都是底层小人物,无权无势,别说替他伸冤,敢多说一句公道话,都要惹祸上身。”
旁边挑着针线筐的年轻妇人轻轻叹气:“前几日我还看见沈公子帮巷里的孤寡老人送米面,待人温和、心怀善意,这般好人,怎么会寻衅诬告?这世道,真的太不公平。”
那闲汉不屑撇嘴,高声反驳:“公平?公平是给当官贵人的,不是给穷书生、泥腿子的!官府文书都要下来了,铁证如山,轮得到你们同情辩解?谁敢替他说话,小心被当成同党抓起来!”
一名常年在巷口打杂的少年仆役,怯生生开口:“我听说好多流民都是被胁迫翻供的,还有库房杂役偷偷说,账册都是连夜重做的……”
话音未落,一旁年长的街坊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低声呵斥:“闭嘴!小孩子家家别乱说话!这话若是被差役听见,咱们整条巷子都要被牵连!保命要紧,少管闲事!”
众人瞬间噤声,方才热闹的议论声骤然消散,只剩一片压抑的沉默。底层百姓的懦弱、惶恐、无奈,尽数藏在这骤然的安静之中。
沈镧与谢砚穿过人群,众人纷纷下意识退让,有人面露愧疚,有人满眼躲闪,有人幸灾乐祸,人情冷暖,一览无余。
二人不再停留,径直推开小院院门,落栓闭门,将满城喧嚣与流言尽数隔在门外。
院内狭小逼仄,四面土墙单薄,根本挡不住外界的窥探与围堵。谢砚快步走到窗边,撩开一丝窗缝,眼底瞬间沉至谷底。
“公子,彻底合围了。” 谢砚声音发紧,“巷口、巷尾、墙头、后巷小门,全部被便衣捕役和暗探守住,连高处巷道都有人蹲守。我们这小院,已然是一座四面无逃的牢笼。”
沈镧眸光微凝,忽然问道:“晚翠呢?”
谢砚低声回道:“亓秣昨夜已将她护送至西城据点,公子放心。小院之内,再无牵累。”沈镧垂眸片刻,淡淡应了一声:“嗯。做得对。”
沈镧缓步落座,看着空荡荡的桌面,眼底平静无波,语气却带着彻骨的清醒:“从太傅府出手篡改证据、胁迫人证的那一刻,我们就已经入局。如今罗网合围,不过是迟早之事。”
谢砚双拳紧握,满心焦灼与无力:“属下即刻外出奔走!我去寻访旧部,去找那些被胁迫的人证,去求见清流御史,哪怕拼尽所有力气,也要撕开一丝缺口!”
沈镧抬眸看他,语气凝重:“我知你忠心,亦知你竭力。但你必须认清现实,我们残存的旧部,人手寥寥、无权无势、无官无爵,皆是底层微末之力。这般微薄力量,想要对抗太傅府掌控的御史台、坊司、户部,对抗整个朝堂降下的罪责,无异于以卵击石。”
谢砚喉头滚动,满心悲凉,却依旧不肯放弃:“属下知晓力量悬殊,可哪怕是以卵击石,也不能坐以待毙!任由他们颠倒黑白、枉害忠良!”
墙外,巡守的脚步声来回穿梭,交替不绝,时不时夹杂着差役与街坊的低语,每一句都在收紧笼罩小院的死局。
巷口,差役吕巡正低声叮嘱巷口那个闲汉,语气带着威慑与利诱。
吕巡冷声道:“你仔细盯死院门内外,但凡院内有人出入、有人翻墙、有人传递书信,立刻通报。盯紧了,事成之后,坊司有赏;若是失职,唯你是问!”
那闲汉连连点头,谄媚讨好:“官爷放心!小人日夜盯着,半点动静都不会放过!绝对不让他们有半点逃跑、串供的机会!”
墙内的谢砚听得一清二楚,眉心紧锁:“连市井无赖都被他们收买利用,全城上下,处处是眼线、处处是罗网。我们如今,进无路、退无门。”
沈镧缓缓起身,走到墙边,指尖抚过冰凉斑驳的墙面,字字清晰:“一步踏错,便是流放身死。现在的每一次抉择,都赌上了你我二人的性命,赌上了这桩冤案最后的生机。”
谢砚压下心底所有焦躁,沉声道:“属下明白。属下会借着市井人流混杂的间隙悄然脱身,绝不硬闯、绝不冒进。在外周旋,只寻缝隙,不碰锋芒,拼死为公子寻一条破局之路。”
与此同时,巷外隐蔽处,昭王府两名暗探依旧潜伏观望,低声研判局势。
高个暗探靳峥低声叹道:“真是天罗地网,滴水不漏。太傅府这一手,不给人留半分生机。布衣士子,在门阀权势面前,当真脆弱得不堪一击。”
矮个暗探韦劭神色冰冷,淡淡开口:“这就是朝堂真相。沈镧此前一心笃信法度、笃信公道,今日这四面合围的死局,便是给他最残酷的教训。太傅府的根系,早已蔓延朝堂肌理,根深蒂固,绝非一人之力可撼动。”
靳峥咬牙:“王爷当真要坐视不理?这般人才,若是就此陨落,太过可惜!”
韦劭摇头:“夺嫡大局为重,王府不可公然站队。我们只能暗中观望,绝不插手明面纷争。能否破局,全看沈镧、谢砚自身。”
小院之内,光线渐沉。日头缓缓西斜,距离抓捕文书落印成型的时间,越来越近。
沈镧看着谢砚,语气坚定而冷静:“你走。我留在此地吸引所有注意力,你在外隐忍周旋。记住,低微之力虽弱,但只要未折,便尚有一线微光。”
谢砚深深躬身行礼,眼底满是决绝:“属下誓死不负公子托付!定要撕开这颠倒黑白的罗网!”
同一夜,听澜酒肆二楼临窗,那盏常年悬着的灯火彻夜未熄。
萧铒独坐案前,面前摊着一卷泛黄的旧图——京城坊巷舆图,枯荷巷那一片,被朱笔圈了三道。
窗外更鼓声远远传来,他抬眸望向枯荷巷方向黑沉沉的夜空,指腹缓缓摩挲着盏沿,一言不发。
良久,他低声自语:"十年了。这盘棋,总算要走到见真章的时候。"
案下暗卫苏稷垂首静立,无人应答。灯火明灭,将那道静坐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