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秋绥双眼骤然瞪大,高声呵斥:“住手!”全然忘了男人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她跑上前,想攥住男人的手腕,自己的手穿过他的手腕,碰到桌子。
“长得还怪白的!”
男人粗糙的、满是裂痕的手指,落在婴儿的下巴上,轻轻点着。
叶秋绥扶着桌子,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他这是……
在照顾小时候的自己?
叶秋绥难以置信地盯着他,不愿相信自己双眼所看到的一切。
“不对啊。”男人边逗弄婴儿边问,“你又没有奶,拿啥喂她?”
面对男人的提醒,妇人也犯了难。
“咱们养不起这小娃娃。”
男人不舍得把娃娃塞回妇人怀中,道:“不是我说你,要是个没病的,谁家会扔孩子啊?咱俩是好几年都没个孩子,但也不能养个病秧子,你说是不?”
“那我也不会把她送回去!”
妇人转过身,明显生气了:“我捡来的就是我的娃!而且大家不都说,要是能捡回来个娃娃,她肯定能带回来一个!”
“被人戳着脊梁骨笑话的日子,你没过够,我过够了!”
妇人紧紧抱着婴儿:“就算她是个病的,我也认了!总比没有强!”
“什么叫我没过够?”
男人有些急了:“我也不愿意你被人瞧不起!可万一她带不回来咱们的娃,你要怎么办?”
“等她长大了,她总要嫁人,家里不还只有咱俩?你图啥?”
“我啥也不图!”
妇人声音高了几度,变得有些刺耳,尚在梦中的婴儿受到惊吓,“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妇人边哄边道:“我不管!就算将来我生不出来,至少我还落了个她!她就是真有啥毛病我也认了,总好过一辈子连个‘娘’字都没人喊!”
男人烦躁地挠着脑后的头发,瞧着耐心哄着婴儿的妇人,还是松了口:“行行行!听你的。有一个总比没有强,先养着吧。”
又道:“先说好,以后她家里人来找,咱可不能吃亏啊!”
叶秋绥错愕地望向正值青年的男子,回想起幼时种种,发出一声讥笑。
从始至终,自己都只是他用来换取利益的筹码。
“去你的!”妇人斥道,“真到了那天,你肯定舍不得将咱闺女还给他们!”
男人不耐烦地挥挥手,掩盖着被人猜中的心思:“我去看看谁家的羊最近下了小崽,借过来给她喂点奶,省得她老哭,吵得我头疼。”
说罢,男人出了屋子。
叶秋绥呆呆的站在原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要去给小时候的自己找奶喝?
只一瞬,叶秋绥便否定了眼前的一切。
幻境中的事,怎么可能是真的。
她宁愿相信,男人会在奶里下毒,或者将她扔到羊圈中自生自灭,都不会相信他主动关心还是婴儿的自己。
很快,男人回来了,身后还牵着一只胀满奶水的母羊。
男人取过屋中的水碗,熟练的挤着羊奶,递给妇人:“你喂吧,我去给咱俩整口吃的。”
夫妻二人分工明确,相处的甚至和谐,全然没有叶秋绥记忆中争吵不断的模样。
天色渐晚,夫妻二人灭了屋中仅有的烛火,搂着小娃娃安然入眠。
叶秋绥推开门走出屋子,抬头望着繁星密布的夜空,问道:“给我看虚假的记忆有何用。”
回答她的,唯有高悬银河中的几点闪烁。
一日不曾喝水进食,叶秋绥既不觉得饥渴难耐,也不觉得身上乏累无力,就连肩头的伤都没再发痛。
叶秋绥坐在门口,抱着双膝,听着屋中不时传来妇人轻哼的歌曲。
叶秋绥侧头听着曾经独属于自己的歌曲。
还有那份独属于自己的关爱。
她替小时候的自己感到悲哀。
因为很快,这份爱就要属于屋中夫妻真正的孩子。
她只能用“听话”换取他们施舍给她的一点关爱。
叶秋绥眼瞳晦暗,站起身,蹑手蹑脚的来到床前。
男人早早睡下,不时还会打上几个堪比雷声的呼噜。
妇人则是趴在被子里,半撑着身子,满面慈爱地哄着襁褓中的小娃娃。
叶秋绥贴着床沿侧身坐下,双眸越过妇人,落在小娃娃的喉咙上。
“掐死她。”
叶秋绥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声音。
“掐死她。”
那个声音继续重复着。
叶秋绥嘴唇紧抿,葱白的指尖缓缓伸向小娃娃。
只要现在结束自己的性命,后面就不会过提心吊胆的日子,自己也不用活在欺骗中十三年……
才出生不久的婴儿皮肤像豆腐似的,极为嫩滑。
叶秋绥触碰到的一瞬,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站起身退离床边。
她盯着自己的双手出神。
自己这是做什么?
自己真的想死吗?
脑袋忽然发疼,像是被利箭穿过,疼得她跌倒在地,捂着脑袋缩成一团,冷汗瞬间浸透她的衣衫。
“你明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小女孩儿突然出现在叶秋绥眼前,她扁着嘴哭道:“秋绥,你帮帮我,后面的日子好苦……”
她每说一个字,叶秋绥的脑袋就痛一分。
“帮帮我……”小女孩不停的重复着。
“想……”
叶秋绥从牙缝中挤出一句:“想得美……”
小女孩儿抬袖抹去眼角的泪水,蹲在叶秋绥面前,手指点在叶秋绥的眉心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