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婆婆热情地介绍着自己的家:“本来打算把这窝鸡蛋都卖了,又想着我现在养起来,我的宝贝重孙下次回来能吃上肥肥的鸡,我就留了几个蛋给老母鸡孵。”
叶秋绥不知如何接话,只是笑了笑,听李婆婆讲着自己家中的事。
反倒是顾经年,自然的出奇,有一搭没一搭的与李婆婆说话。
叶秋绥忽的想起,秋天的时候,顾经年好像给李婆婆垒鸡窝来着。
原本收回的眼神,再次移到鸡窝上。
垒得板板正正,规矩极了。
叶秋绥感叹:顾经年的手艺跟他人一样,规规矩矩、板板正正的。
“叶姑娘若是喜欢这鸡窝。”顾经年半调侃半认真道,“我回去给你垒个更好看的。”
“鸡窝能好看到哪里去?”
叶秋绥低声道:“顾公子莫要再逗我了。”
她嘴上这样说,心中却觉得:这鸡窝垒的确实挺好看的。
“阿年,你和剑仙的感情还真是好。”
李婆婆颇为羡慕的感叹:“往后你定能拜入剑仙门下,学习技艺。不像我,一把老骨头,想去人家都不收。”
不收?
叶秋绥眉头微蹙,道:“云霞山这等行径,实属不该。”
世间确有寥寥数人在还未出世前就得仙缘。
这类人天赋超群,所以在呱呱坠地之时,便会有门派占星推测方位,以此抢占先机,将其带回门派,自小培养。
他们修炼功法堪比喝水吃饭,是门派中公认的掌门继承人。
不过这些人只是凤毛麟角,多数求仙问道者,从幼年亦或是青年拜入师门,成为门内弟子,稳步修行。
但也不乏半路拜师,大有所成的后起之秀。
“年纪大了遭人嫌也是常事。”
李婆婆摆摆手:“莫说是那些剑仙看不上我,觉得我人老了脑袋糊涂,我的儿子……哎……不说了。”
李婆婆的这一声哀叹,勾起了叶秋绥想忘记,却又无论如何都无法忘记的旧事。
她的心头涌上一股烦躁,连带着腿上的伤都开始隐隐发疼。
“剑仙啊……”
李婆婆问出了她在除夕那天就想问的话:“你们是不是能活很久啊?是不是练些功法,随随便便就能活到一百岁?”
“不怕你笑话,真是越老越怕死,我二十多岁的时候,恨不得老天爷早早收了我。现在看着我的宝贝重孙,就想着多活两年,看着他长大……”
活很久……
叶秋绥忽然觉得时间静止,耳畔的一切都消失,天地间只剩下一句“活很久”。
李婆婆后面说了什么,叶秋绥一个字都没听清。
叶秋绥死死握住掌心的大掌,捏的顾经年指间充血,红到发紫。
顾经年眉头紧锁。
他不知道叶秋绥这是怎么了。
李婆婆喋喋不休道:“剑仙,你知道什么长生的功法不?能不能教教我?我想多活十年……啊不,五年也行……”
“我不知道……”
叶秋绥脸色煞白,重复道:“我不知道如何长生……”
她比谁都想长生。
她比谁都想活过二十岁。
叶秋绥抬眼,对上李婆婆那双浑浊得如一潭死水的双眼,眼睁睁看着她眼底的一点希望渐渐熄灭。
她无力的重复:“我不知道……”
自己若是能活到李婆婆这把年纪,一定可以做很多想做的事,去很多想去的地方。
到时候自己和师父师姐皆是鹤发童颜,隐于山中,不问世事。
届时她可以吃着师姐做的美味佳肴,给师父讲山下的趣事。
李婆婆的模样模糊不清,屋中空气变得稀薄,让叶秋绥难以呼吸。
叶秋绥环顾四周,松开紧紧握住的手,向后退了一步。
她想逃。
手忽的被人一把握住。
叶秋绥挣了一挣。
“叶姑娘。”
顾经年收紧手,不肯松开:“你太累了。”
他对着李婆婆道:“抱歉,叶姑娘伤口未愈,今日又走了不少路,难以集中精神。他日得空,我们在闲谈一二。”
顾经年话说到这个份上,李婆婆没再做挽留,送二人离开时悄声嘟囔道:“咋可能不知道嘛……哎……”
语气中带了几分惋惜、不甘与哀怨。
叶秋绥脑中浑浑噩噩,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随着顾经年回到院子里,更不知道自己何时坐在榻上的。
直到温热的水汽扑面而来,叶秋绥惊得身子一抖,看到顾经年正举着沾了水的帕子,为自己擦脸。
叶秋绥摸了下还未被顾经年擦拭过的脸颊。
温热的液体染满了指腹。
竟然哭了。
叶秋绥接过帕子,颓然道:“谢谢。我自己来吧。”
顾经年灵巧的躲闪开伸向帕子的素手,温声询问:“叶姑娘可是被阿婆吓到了?”
叶秋绥摇头。
“人有所求乃是常事。只不过李婆婆所求,实乃常人可解。”
顾经年收了帕子,将手覆上叶秋绥惨白的脸颊,大拇指反复摩挲:“就算叶姑娘无法解答,也无人责怪你。有些答案,唯有自己探寻,方有所得。”
“我真的不知道。”
叶秋绥偏过脸,离开炙热的掌心,低声道:“有些事,或许本来就没有答案。不过是一群呆子为了那点渺茫的希望,一股脑的走到黑,想去求证罢了。”
“叶姑娘觉得,自己是呆子,还是……”
顾经年紧紧盯着她的侧颜:“自己未能说出口的聪明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