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未眠还穿着在夏威夷的那条长裙，裙摆被湖风吹起一角。黑发披散着，被风推着往一边飘，露出她整段苍白的后颈。她右手里握着一柄剑。他的剑。

林朝缺双目圆睁，加速往那头赶过去。

听见他制造出的响动，乔未眠缓慢转过身。

湖面的光打在她脸上。她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嘴唇已无血色，只有那双眼睛，一如既往地清冷。但她看着他，脸上的一层霜就化了，眼底浮出一层极薄的水光。

林朝缺把最后一点的距离奔过去，想也不想伸手夺过她手中的剑。但剑端往下三寸都染上了血，在月光下缓缓流淌。

“阿萧。”乔未眠微笑着，安静地说，“你辜负了我，没有完成对我的承诺。是不是？”

林朝缺十指发颤，脸色苍白，嗓子紧了又紧，在她安和的神情中艰难地榨出两个字：“……圆圆？”

乔未眠的胸口有一道赫然的剑伤，这一次，伤口却没有愈合。她仿佛在感受与享受这样以死换来的活着的体验，惬意地深呼吸：“是啊，我都想起来了。”

林朝缺双膝一软，用剑撑着地，颓唐地跪下去。乔未眠目光安静，上前一步把手轻轻放在他的头上，这触感让林朝缺浑身一颤。

他堂皇地抬起眼，对上她的眼神，却只觉得心脏被万剑扎穿一般。

“我明天就要忘记这一切了，但我还是想试试。”乔未眠勾起唇，“试试能杀我的到底是你，还是你的剑。”

林朝缺瞳孔骤缩，猛地站起来，双手握住她绵软的肩膀，几乎怒吼：“你死了我怎么办！”

“金陵嘛，我已经送给你了。”乔未眠笑笑，“你拆开快递了吗？那是一座微型金陵，用的材料都是真正的土木，一比一复刻出来的金陵。我还让卖家把我们雕刻在皇城上。还记得吗？那一年我说我想刺杀皇帝，于是你绑架了一个外出的宫女，将她的身份牌给了我。”

说到这里，乔未眠的目光深深远远地望向月亮，唇角越扬越高：“那天的月色也像这样，我们被侍卫追杀，逃到了宫楼顶上。你撬下瓦，一片一片地砸他们，每一个都那么准。”

“我要的不是金陵！”林朝缺不想再听她说下去，红着眼撕开自己的衣服，用力往乔未眠的身上缠绕。

乔未眠看他这么做着，不反抗，又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短发很适合你。”

“别说了。”

“现代的装扮也很适合你。”

“我让你别说了！”

乔未眠忽然身体一软，林朝缺慌张却有力地将她接住，她躺在在他臂弯里，仰头看着他，笑靥如花。

胸口的伤口汨汨渗血，乔未眠抬起手，冰冷的触感贴上他的脸，指尖从他眉骨滑下来，滑过颧骨，停在嘴角旁边。

“阿萧。”

林朝缺浑身一震，死死咬住牙关，低头埋入她的肩膀，将剧烈的哽咽藏入每一口粗重的呼吸中。

“当年……”乔未眠的气息变得微弱，这种感觉还从未有过。她手指贴着他的脸，温柔地铭记着他的轮廓，“当年我是骗你的。嫁人，是因为只有我嫁过去，那些狗官才肯留你一条命。也只有我死了……我的义父才能不被殃及。”

“别说了……别说了……”

“我就要死了，这些事只有我知道，我怎能不说？阿萧，你抬起头，看着我。”

林朝缺没有抬头，也不会抬头。乔未眠笑了笑，将他颤抖的后背一点点抚平：“那你抬头，让我看看你，我想看看你。”

“不会的……”林朝缺埋在她肩窝处喃喃：“你不会死的，能杀你的是我，不是我的剑。”

“是吗？”乔未眠轻声说，“你的诅咒也是我留下的，难道我会不知道？”

林朝缺终于缓慢地抬起头，眼中全是猩红。乔未眠如愿了，伸手碰了碰他的唇，带着无限的留恋与温存：“你能活下来，是我用我这一身猫骨换的，否则，你以为你自己命有这么硬？”她的手指慢慢往下滑，从他嘴角滑到下巴，滑到喉咙，最后落在他胸口的衣料上，虚虚地攥着：“我再也变不回猫了，只为让你听到我的召唤而醒来。”

有什么东西砸了她的脸上，原来天下第一是这样哭的啊……乔未眠笑出了声音，他可从来不在人前哭。这一世没有哭过，上一世也没有。但现在他抱着她，看着她的血一点一点染红自己的袖子，湖面的光在她脸上晃动，像一层碎掉的镜。

“好啦，我去见黄二了。他也一定在等我。活这么久，我很知足。但我还是想问……咳咳……”乔未眠的目光开始涣散，林朝缺抱紧了她，“别问了，你不会死，我带你去找采三。”

“我要问，你……你回答我！”

她似乎在用最后的力气攥他，林朝缺绷紧了脸上每一寸肌肉，闭了闭眼：“你问。”

“我的问题是……你爱的究竟是哪一个我？”

看他沉默着冷硬着不作答，乔未眠艰难地用上撒娇语气：“回答我啊，阿萧，我会把这个答案带到下辈子。如果你喜欢的是苏圆圆，下辈子我就叫苏圆圆。如果你喜欢的是乔未眠，下辈子……下辈子我就再也不见你……”

“都是你。”林朝缺用力把她的手按到自己胸口，“我无法做决定，一直是你在决定。我这里只会为你痛，为你加速，你的诅咒也把我引入一个又一个轮回。”

真是满意的答案。乔未眠松开手，幸福地点头：“好，那下辈子，我……”她的手突然松了，从他胸口滑落下去，落在湖边的湿泥上。

林朝缺整个人僵硬到静止，看她闭上眼睛，像是再也不会睁开眼般安详。

湖风把棕榈叶吹得哗哗响，黄二坟前的杂草也在左右浮动。染血的剑静静地躺在草地上，被月光照得发亮。

不知过了多久，遥远的湖岸传来一声雄浑的男子嘶吼，惊得迷醉的猫们骤然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