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达把那张纸看了两遍。
“赫瑟巷。”
“嗯。”
“你听过吗?”
“没有。”
“那你怎么一副已经准备出门的样子?”
伊莱扎正把纸包里那撮干花倒到掌心。浅绿色细叶上覆着一层银色绒毛,闻起来没有明显花香,只有一点很轻的草木气息,倒比她这几天用过的任何蜂蜜都更接近她想找的味道。
她重新把东西包好。
“因为昨天刚下过第一场暖雨。”
艾达当然记得。
那场雨从下午一直下到晚上,伊莱扎回家以后银蔷薇还提前开了一整园。现在窗外的石板缝里还留着一点没干透的水。
纸条上写得很清楚。
**第一场暖雨以后,月亮出来以前。**
艾达低头看看纸,又看看她。
“你知道赫瑟巷在哪吗?”
“大概。”
“哪里?”
“旧猫头鹰邮局后面。”
“哪一家旧猫头鹰邮局?”
伊莱扎安静了一下。
艾达就知道。
“你不会准备一家一家找吧?”
“也没有很多吧。”
“你怎么知道?”
“……”
这次连伊莱扎自己都回答不上来了。
她整个下午都在问赫瑟巷。
结果非常不理想。
第一个客人压根没听过,第二个觉得这个名字耳熟,却坚持那是一家早就倒闭的花店;第三个年纪大些的男巫倒是真的知道,可他上一次去已经是二十多年前,只记得入口“在一间猫头鹰邮局附近”。
这个情报与没有情报差别不大。
伊莱扎最后只能把纸条重新夹进配方本。
下午六点多,After Eight的门铃又响了。
她刚好从后厨出来,一眼看见德拉科。
他明显也是直接从工作那边过来的,深色长外套里面还是正式的西装,手里拿着那只最近几乎天天出现的文件箱。那批旧仓库里的魔法器具还没有完全查清楚,其中一套银质称量器甚至牵出了一份十九世纪的转让记录,这几天他一直在几处旧档案室之间跑。
德拉科把手套摘下来。
伊莱扎已经走到柜台前。
“你知不知道赫瑟巷?”
他动作停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
伊莱扎眼睛立刻亮起来。
“所以你知道。”
德拉科没有否认。
她把那张纸递过去。
“我前几天不是一直在找新的蜂蜜吗?今天香料商送过来的,说我要找的东西在那里。”
德拉科低头看完。
“你准备去?”
“嗯。”
“入口呢?”
“旧猫头鹰邮局后面。”
“哪一家?”
伊莱扎没说话。
德拉科抬眼。
她坚持了两秒。
“这附近有很多家吗?”
“以前有三家。”
“……”
艾达在后面终于没忍住笑。
伊莱扎回头看她。
“你下午为什么没查到这个?”
“因为我也不知道。”
德拉科已经把纸折好还给她。
“关店以后去。”
伊莱扎立刻看回来。
“你知道入口?”
“知道它以前出现过的位置。”
“你去过?”
“没有。”
她刚刚冒出来的期待顿时少了一点。
德拉科看见了。
“马尔福家的旧产权记录里提过两次。”
“你们家为什么连这种地方都有产权记录?”
“有人在那里买过东西。”
“什么?”
“不知道。”
伊莱扎看着他。
德拉科显然也意识到这个答案最近出现得有点频繁。
“那份记录是一八四七年的。”
“好吧。”
伊莱扎终于接受。
After Eight比平时早关了半小时。
艾达对此毫无意见,只在伊莱扎披外套时提醒她:“找原料就找原料,别回来又抱一堆东西。”
伊莱扎系围巾的手停住。
“我什么时候会这样?”
艾达没回答。
德拉科也没回答。
伊莱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你们两个什么意思?”
没人解释。
昨夜那场雨过后,空气明显暖了。
街边还积着很浅的水,屋檐偶尔往下滴一两滴,路旁刚长出来的新叶被洗得发亮。德拉科带她绕过平时常走的几条巫师街,最后进入一片伊莱扎以前从没认真注意过的旧城区。
这里离对角巷其实不远,街道却窄了很多,建筑也更旧。几家已经关门的魔法商店挤在一起,窗户很高,招牌上的金漆大多掉得差不多。
最里面果然有旧猫头鹰邮局。
而且不止一家。
伊莱扎站在街口,看着一前一后三块几乎褪完色的邮局招牌。
“……真的有三家。”
德拉科侧过脸。
“你下午如果自己来,准备去哪一家?”
“都看看。”
“看到几点?”
“总能找到。”
这倒确实是她会做的事。
德拉科没有继续评价,带她走向最里面那间。
邮局已经停业很久,门上的铜牌发黑,橱窗里还留着一只旧秤和两个空笼。后墙被大片暗绿色苔藓覆盖,雨水从屋檐往下滴,正好打湿后面一条很窄的小巷。
巷子尽头只有一面砖墙。
伊莱扎走过去。
“是这里?”
“记录里写的是这里。”
“可是没有门。”
“本来就没有。”
她回头。
德拉科已经蹲下来查看墙根。
“那什么时候出来?”
“不确定。”
伊莱扎低头看他。
“你刚才听起来明明很可靠。”
“我至少带你找到了正确的邮局。”
这句话居然无法反驳。
伊莱扎只好也蹲下来。
墙根除了苔藓什么都没有,她拿魔杖照了一遍,又顺着砖缝慢慢看,最后在最左边发现一点很小的白色。
“这里。”
是一朵花。
只有指甲盖大小,从砖缝里钻出来,薄薄的花瓣上还留着昨天的雨水。
伊莱扎伸手碰了一下。
花立刻合拢。
下一秒,它旁边又开了一朵。
接着第三朵。
两个人同时站起来。
白花沿着砖墙一朵一朵冒出来,速度越来越快。最开始只有墙根,随后一根很细的绿色藤蔓顺着砖缝向上生长,把所有白花串联起来,最后在墙面上勾勒出一扇完整的门。
伊莱扎没说话。
她第一次离得这么近,看着一面普通砖墙长出入口。
花藤成形以后,中央那些砖块也开始变化。
颜色先慢慢变深,随后像被水浸开一样,一块一块变得透明。
墙后亮起很淡的灯。
不是对角巷商铺那种明亮的光,更低,也更暖。
德拉科先往前走了一步。
花藤轻轻晃动,没有拦他。
伊莱扎立刻跟上。
穿过那层已经近乎透明的砖墙时,她下意识闭了一下眼。等再次睁开,身后的旧邮局已经不见了。
前面是一条完全陌生的街。
石板路很窄,两边都是低矮的老店,屋檐几乎碰到一起。头顶看不到正常的天空,只有一层很深的蓝色薄雾,像太阳刚落山后还没完全黑下来的那一刻。
街边也没有普通路灯。
一朵一朵巨大的花苞垂在屋檐下,里面透着暖光。偶尔有花苞缓慢张开,一群细小的发光飞虫便从里面飞出来,绕着店门转上一圈,再钻回花心。
伊莱扎站在入口看了很久。
“它每天都会出现吗?”
“应该只有春天。”
“其他时候呢?”
“不存在。”
她转头。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德拉科朝街里看了一眼。
“赫瑟巷没有固定入口。春天出现,结束以后入口会消失,下一年也不一定还在同一面墙后。”
伊莱扎想了一会儿。
“那这些店平时在哪里?”
“不知道。”
“店主呢?”
“不知道。”
她已经准备往最近那家店走。
德拉科伸手把她拉回来。
“先找你的春蜜。”
“我就问一下。”
“你说的一下通常很久。”
伊莱扎只好暂时放弃。
街上的人并不多。
这里卖的东西和对角巷完全不同。有人把春雷收进细长的蓝玻璃瓶里,瓶口偶尔会闪过一道极细的白光;一间没有招牌的铺子门前整齐摆着十几只银盒,打开时会有清晨的雾从里面慢慢溢出来;还有店里全是魔法苔藓,只要有人经过,颜色便从深绿变成浅蓝。
伊莱扎几乎走两步就要停一次。
“这个是什么?”
“不要碰。”
“我没有碰。”
德拉科低头看她已经伸出去一半的手。
伊莱扎默默收回来。
真正让她彻底走不动的是第三家香料铺。
店里没有柜台,四面墙全是细密的木格,每一格放着一种植物。有新鲜叶片、晒干的花、果实、种子,也有一些伊莱扎完全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最里面坐着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女巫,穿着褪色的紫色长裙,鼻梁上架着很小的圆眼镜。
伊莱扎刚进去,对方头都没抬。
“做魔药的去左边。”
“我不是做魔药的。”
老人这才看她。
“那你来干什么?”
“找春蜜。”
圆眼镜后面的眼睛眯起来。
“做什么?”
“甜点。”
老人沉默片刻,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德拉科。
“他吃?”
伊莱扎也回头。
德拉科面无表情。
她忍住笑。
“客人吃。”
老人点点头。
“那还好。”
德拉科还是没说话。
伊莱扎明显感觉到他不太满意,但她现在顾不上。
老人从最里面的柜子取出一只很小的玻璃瓶,里面的液体几乎透明,轻轻晃动时却会浮出非常淡的绿色。
伊莱扎靠近。
“可以闻吗?”
“可以。”
瓶塞打开的瞬间,她就安静了。
不是蜂蜜。
甚至没有明显的花香。
更像第一场暖雨以后刚折开的嫩叶,混着一点非常薄的甜味,几乎抓不住。
正是她这几天一直觉得缺掉的东西。
伊莱扎很快进入工作状态。
“加热以后会苦吗?”
“不能超过八十度。”
“柑橘呢?”
“可以。”
“奶油?”
“可以。”
“冷冻?”
“香气会掉一半。”
“如果只加在糖浆里呢?”
老人终于抬头。
“你问题很多。”
伊莱扎非常认真。
“因为我要拿回去卖。”
老人看她半天,又从柜子里拿出第二瓶。
“这个更稳定。”
伊莱扎闻了一下就摇头。
“不一样。”
“当然。”
“这个甜太多了。”
“所以好保存。”
“那我不要这个。”
老人重新把第二瓶收起来。
“就第一瓶。”
伊莱扎满意了。
然后问了价格。
老人报出一个数字。
她沉默。
德拉科站在后面,已经准备拿钱。
伊莱扎却先开口。
“太贵了。”
老人抬眼。
“就这个价。”
“这瓶只有这么一点。”
“一年只有春天采。”
“可我如果把它放进春季菜单,明年还会回来买。”
“那就明年再来。”
“所以更应该便宜一点。”
德拉科慢慢侧过脸。
最后,伊莱扎以少两枚银西可的价格买到了那瓶春蜜,还得到一小包附赠干叶。
出了店,德拉科才问:
“你刚才在还价?”
“对呀。”
“少了两枚银西可。”
“也是钱。”
伊莱扎把春蜜仔细放进包里。
“而且她还送了东西。”
德拉科一时间竟然没找到反驳的角度。
他们继续往前。
街上的店越来越奇怪。
有一家只卖旧温室玻璃,每一块里面都封存着不同季节的光。有的是清晨,有的是暴雨前,还有一块永远停在深秋下午。
伊莱扎站在那块玻璃前看了很久。
“这个放在After Eight会很好看。”
“你准备把橱窗拆了?”
“可以换。”
“你已经有玻璃。”
“可是这个里面有秋天。”
德拉科没有回答。
伊莱扎知道这个表情一般意味着“不支持”。
她暂时放弃。
真正让两个人同时停下来的,是一家旧器具店。
门口挂着一只很丑的铜壶,里面却几乎全是古旧的烘焙器具和魔药工具。墙上挂着各种模具、铜盆、银筛、手摇打蛋器,有些已经完全无法使用,只剩收藏价值。
伊莱扎一路看到最里面,在一排旧模具前停下。
中间那只只有手掌大,是一个很浅的花环形,边缘刻着一圈细小叶片。
“这个我见过。”
德拉科走到她旁边。
“哪里?”
“小时候。妈妈那本《一百种家庭甜点》里面有一张图,做出来就是这个形状。”
店主从另一边慢慢走来。
“法国货,十八世纪。”
德拉科只看了一眼。
“不是。”
店主停住。
伊莱扎也转过头。
“不是法国的?”
德拉科把模具翻过来。
底部有一枚已经磨得很浅的标记。
“南英格兰的工坊印,这种叶纹十八世纪末才开始出现。”
店主的脸色明显变了一点。
“先生懂这些?”
“见过。”
德拉科又看了一眼底部。
“而且这个不是十八世纪。焊接方式不对,最多十九世纪中期。”
店里安静两秒。
伊莱扎非常认真地问:
“那还能烤蛋糕吗?”
德拉科侧过脸。
“你关注的是这个?”
“当然。”
店主自己都笑了。
最后那只模具价格直接降了一半。
伊莱扎买了。
出了店以后,她还一直拿在手里看。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我最近一个星期每天都在看十九世纪的东西。”
“以前呢?”
“家里也有。”
“你小时候就看?”
“有些资产清册需要学。”
伊莱扎抬头。
“你小时候还要学资产清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