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刃碰到第一段糖藤的时候,一点很淡的暖金色从切口里亮起来。
孩子们一下安静了。
光顺着藤蔓往上走。
第一朵白花轻轻抖了一下。
最外层花瓣慢慢打开。
第二层。
第三层。
花心亮起一小点金色。
露西已经捂住了嘴。
“开了。”
第二朵也动起来。
第三朵是浅粉。
花苞打开的时候,露西立刻指过去。
“这个是我的。”
“这里还有一个粉色。”
“两个都是。”
“为什么两个都是你的?”
“因为我选的。”
旁边已经有人笑起来。
金色的光没有停。
一段一段沿着藤蔓往上爬。
白色花苞依次打开,中间夹着那朵颜色很暖的黄色。轮椅上的男孩一下坐直了一些。
“黄色。”
伊莱扎也看见了。
“嗯。”
他很快又低头去找自己做的那一朵。
歪花还在最下面。
光已经往它那里去了。
伊莱扎不自觉握紧了一点刀柄。
德拉科在不远处看见了。
那一点金色慢慢爬到花托。
花瓣先轻轻颤了一下。
最大那片先开。
旁边两片跟着松开。
最后五片大小不一样的花瓣全部舒展开来,仍然是歪的,中间也仍然稍微偏了一点,没有因为魔法变得更规整。
男孩愣了两秒。
“它也开了。”
伊莱扎侧过脸。
“当然。”
他看着那朵花笑起来。
光继续往上。
第十朵。
第十一朵。
第十二朵。
最后只剩最顶端那朵淡蓝色。
选蓝色的小女孩一直没说话。
她仰着头看。
金色的光经过最后一片糖叶,慢慢钻进花托。
蓝色花苞轻轻张开。
一片。
两片。
浅蓝色花瓣完全舒展开来的时候,花心那一点金光正好被玻璃穹顶上落下来的阳光照到,亮得很轻。
“我的。”
小女孩终于说。
声音不大。
伊莱扎却听见了。
十三朵全部开了。
花园里先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下全是声音。
有人鼓掌,有人直接喊了出来,几个孩子已经开始重新争到底哪种颜色最好看。乔治吹了一声很响的口哨,被赫敏隔着半个花园看了一眼,立刻收敛。
潘西站在甜点桌旁,嘴角一直没有下来。
西奥多低头笑了一会儿。
玛丽安握住了霍华德的手臂。
霍华德没说什么,只一直看着女儿。
纳西莎的目光从蛋糕移到伊莱扎身上,神情很温和。卢修斯站在她旁边,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了一句:“做得很好。”
德拉科却没有看蛋糕太久。
他看的是伊莱扎。
她站在孩子们中间,先低头确认那朵歪花没有脱落,又被露西抓住袖子问糖花能不能吃。另一个孩子已经在问蓝色是不是会比粉色甜,她一边回答,一边把蛋糕刀交给艾达。
说到一半,她忽然抬头。
像是终于想起来什么。
视线穿过几个人,落到德拉科身上。
德拉科一直在那里。
伊莱扎看见他以后,整个人很轻地松下来。
没有走过去。
也没有说话。
只是笑了一下。
德拉科也笑了。
那一瞬间很短。
下一秒露西已经又在叫她。
伊莱扎重新低下头。
蛋糕很快开始切。
开放日也没有因为十三朵花都开了就停在那里。
孩子们拿到自己的那份以后很快又散开。有人端着蛋糕去找金妮,有人蹲在树下追乔治的光点,还有两个孩子拿着纸鸟重新围住德拉科,要求这次让它们“飞过喷泉”。
德拉科看了一眼伊莱扎。
伊莱扎正在远处跟治疗师说话,根本没注意。
他只好重新拿出魔杖。
“不能飞太低。”
“为什么?”
“会掉进水里。”
“掉进去还能飞吗?”
“纸湿了以后不能。”
“魔法也不行?”
德拉科停了一下。
“魔法也不是用来解决所有事情的。”
孩子显然觉得这个答案很没意思。
但还是同意了。
三只纸鸟重新飞起来。
其中最小的那个孩子看了一会儿,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一朵自己刚做好的纸花。
花瓣是浅黄色的,剪得一边长一边短,中间用蓝色蜡笔涂了一小团。
她跑到德拉科面前。
“这个给你。”
德拉科低头。
“给我?”
小姑娘点头。
“因为你让蝴蝶飞。”
“这是鸟。”
“都一样。”
德拉科沉默了一瞬。
最后接过来。
“谢谢。”
小姑娘没有走。
她抬手指了一下他的胸前。
“戴这里。”
德拉科顺着看了一眼。
今天他只穿了深灰色羊毛外套,胸前正好有一处扣眼。
他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稍微俯下身。
小姑娘很认真地替他把那朵纸花插进去。她动作不太稳,试了两次才成功,最后花还是有点歪。
德拉科没有自己重新调整。
只问她:“这样可以吗?”
小姑娘退后一步看了看。
“可以。”
她满意地跑了。
德拉科直起身。
西奥多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旁边。
他看了一眼那朵花。
德拉科先开口。
“你什么都别说。”
西奥多笑了一下。
“我还没说。”
“那就继续。”
他端着茶走了。
伊莱扎直到快一点的时候才发现那朵纸花。
那时她刚从准备室出来,手里抱着一盘切好的水果,隔着几个人看见德拉科正在帮圣芒戈工作人员收一张不用的矮桌。
他弯腰的时候,那朵黄色纸花跟着晃了一下。
伊莱扎脚步慢下来。
德拉科抬头正好看见她。
“怎么了?”
她走过去。
“这个哪里来的?”
德拉科低头看了一眼。
“刚才有个孩子送给我的。”
伊莱扎一下笑起来。
“很好看。”
“你明明在笑。”
“我没有笑你。”
她把水果盘交给旁边的艾达,伸手替他把快歪出去的纸花扶正一点。
“是有一点歪。”
“她自己插的。”
“那不要动太多。”
伊莱扎只调整了一点角度,很快就把手收回来。
德拉科低头看她。
“满意了吗?”
“嗯。”
她又看了一眼那朵纸花。
“很好。”
远处有人叫她。
伊莱扎立刻回头。
“来了。”
她走出去两步,又想起什么似的转回来,把刚才放在桌边的一小块柠檬杏仁蛋糕塞进德拉科手里。
“这个不太甜。”
“我刚才吃过。”
“你刚才只吃了半块。”
德拉科看着她。
伊莱扎已经跑远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蛋糕,到底还是吃了。
下午比上午更松散。
正式环节结束以后,治疗师也不再一直提醒时间。身体允许的孩子可以在花园多待一会儿,累了就回玻璃门后面的休息区。赫敏那边的书从一本到最后铺了半张桌子,罗恩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加入进去,给几个孩子讲自己上学时被蜘蛛吓到的事,讲到一半才发现哈利正站在后面看他。
“你为什么不说你也怕?”
哈利笑了。
“因为我没有你那么怕。”
“你当时脸也白了。”
“那是因为你叫得太大声。”
几个孩子听得更开心。
金妮的轻羽游戏后来也完全失去了原本的规则。羽毛从一条金线飞到另一边以后,本来应该算一次得分,最后却变成谁能让羽毛在空中停得最久。乔治试图偷偷加入一根会自己绕圈的羽毛,被金妮当场抓住。
潘西坐在玻璃穹顶下面喝茶,那顶会变色的纸帽终于摘下来放在腿边。西奥多被一位负责国际合作的治疗师拉去看一封法语文件,站在那里看了十几分钟才脱身。
两边父母也没有一直待在一起。
玛丽安后来去帮汉娜分面包,纳西莎坐在草坪边陪一个孩子的母亲聊了很久。卢修斯和霍华德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绕回旧蛋糕架那里,两个人甚至把最上层降下来,研究一处之前没有注意到的咒纹。
伊莱扎从旁边经过时看了一眼。
“你们不要拆。”
霍华德抬头。
“没人要拆。”
“我先提醒。”
卢修斯竟然笑了一下。
“她很了解你。”
霍华德说:“从小就这样。”
伊莱扎立刻走了。
下午三点以后,花园的人开始慢慢少下来。
露西离开以前还特意跑回来确认了一遍,问开放以后那朵粉花会不会被别人吃掉。伊莱扎只好替她把一小块带粉色糖花的蛋糕装进纸盒,让她带回病房。
那个做黄色歪花的男孩没有把自己的那一块带走。
他吃完蛋糕以后,还蹲在蛋糕架旁边看了一会儿已经空掉的位置。
伊莱扎走过去。
“下次还想做吗?”
男孩点头。
“下次我要做大的。”
“多大?”
他伸手比了一下。
几乎有脸那么大。
伊莱扎笑起来。
“那要准备很多奶油。”
“我可以。”
“好。”
她没有说“等你好了”或者“等手更有力气”。
只是答应他。
男孩走以后,伊莱扎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才重新去收东西。
夕阳慢慢落到玻璃穹顶另一边。
花园里已经不像中午那么亮,几盏低矮的灯提前亮起来,光落在湿润的石板和刚修好的喷泉边。乔治那些暖金色光点还留了少量在树下,远远看过去像一小群停不下来的萤火虫。
朋友们没有谁立刻走。
哈利和罗恩开始收椅子,赫敏站在旁边提醒他们不要一次摞太高。
“会倒。”
罗恩说:“不会。”
最上面那张椅子下一秒就往旁边滑。
哈利伸手接住。
赫敏看着罗恩。
罗恩沉默片刻。
“这是意外。”
另一头,乔治试图把剩下的一袋饼干拿走,被潘西用夹子敲了一下手背。
“这是给夜班治疗师的。”
“有两袋。”
“所以两袋都是。”
“他们吃不完。”
“那也轮不到你。”
乔治只好松手。
纳威正在把自己带来的几盆植物重新搬到一起,汉娜蹲在旁边帮他把一只掉下来的标签重新插好。艾达则清点剩下的甜点,嘴里一边报数量,一边记明天哪些还能带回店里。
伊莱扎从准备室搬出最后一只空箱子时,已经明显有点累了。
她把箱子放到桌边,站在那里缓了一会儿。
德拉科从另一边走过来。
手里拿着她的杯子。
“喝一点。”
伊莱扎接过来。
这次没有说等一下。
她一口气喝了大半杯,才抬头看他。
“今天是不是喝了很多水?”
“四杯。”
“这么多?”
“第五杯在你手里。”
伊莱扎低头看了看。
“那很好。”
她把剩下的喝完,杯子重新递给他。
德拉科接过来,没有马上走。
伊莱扎也没动。
两个人站在有点空下来的甜点桌旁边,看了一会儿花园。
远处还有几个孩子隔着病区玻璃门朝外面挥手。金妮发现以后也抬手回应,乔治的光点从树下慢慢飘过,刚好绕到玻璃门前,又散开。
伊莱扎忽然轻声说:“我今天一直没怎么跟你说话。”
德拉科转头看她。
“你很忙。”
“你也是。”
“我没有你忙。”
伊莱扎笑了一下。
她站得离他近一点,肩膀轻轻碰到他的手臂。
“蛋糕真的全开了。”
“我看见了。”
“那朵黄色的也开了。”
“我也看见了。”
她侧过脸。
“你今天什么都看见了。”
德拉科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说:“差不多。”
伊莱扎眼睛弯起来。
他胸前那朵纸花已经有点皱了,花瓣边缘被风吹得软下来,蓝色蜡笔的圆点却还在。
伊莱扎伸手轻轻碰了一下。
“你还戴着。”
“嗯。”
“我以为你下午就会摘。”
德拉科低头看了看。
“她送给我的。”
伊莱扎没说话。
只是又把花扶正了一点。
“那带回家吧。”
德拉科看她。
“你准备让我一直戴回去?”
伊莱扎一下笑了。
“当然不是。你可以收起来。”
德拉科伸手把纸花轻轻取下来。
花杆已经被压得有一点弯。
他没有随手放进桌上的杂物箱,而是拉开大衣内侧的口袋,把那朵花放进去。
伊莱扎看见了。
“你真的要留?”
德拉科把口袋合好。
“这是小姑娘送给我的,总不能扔在这里。”
他说得很自然。
伊莱扎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得很软。
“怎么了?”德拉科问。
“没什么。”
她这次没有解释。
只是伸手牵住他。
德拉科的手指很快扣进来。
他们离开圣芒戈时,天已经完全暗下来。
大部分人走在前面。罗恩还在和乔治争论那两袋饼干到底有没有可能剩一袋给他们,赫敏在旁边说不可能;金妮抱着一个孩子送给她的小扫帚模型,潘西和艾达走在后面聊After Eight第二天要补什么。
纳威和汉娜稍微慢一点。
贝拉米夫人正和纳西莎说话,两个人走在石子路另一侧。卢修斯和霍华德在她们后面,话题已经从蛋糕架变成花园里那几株白蔷薇。
没有谁特意停下来等。
也没有谁催他们。
伊莱扎走到玻璃门前的时候,忽然回过头。
花园已经收得差不多了。
主蛋糕只剩下空掉的托盘,纸旗还挂在遮阳棚下面,低矮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喷泉边的石板还留着白天被踩湿的痕迹,树枝上挂着几个孩子做的纸花,被晚风吹得很轻。
德拉科也停下来。
“还不走?”
“再看一下。”
他没催。
就站在她旁边一起看。
过了一会儿,伊莱扎才收回视线。
“好了。”
德拉科低头看她。
“回家?”
伊莱扎点头。
“回家。”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很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
德拉科没有说什么。
只是把她往自己这一边带近了一点。
两个人沿着石子路往外走时,花园后面的灯还亮着。
那十三朵糖花已经被分走了。
有的进了纸盒,有的被孩子吃掉,有的只剩下一点糖藤和花瓣落在盘子边。
没有哪一朵被完整留在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