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看向那句“糖花太硬”。
“这个确实可以再薄一点。”
德拉科一直坐在窗边。
桌上放着一杯咖啡,还有他带来的几页文件。文件打开以后却没翻过几页,因为他的注意力很容易被前厅另一边吸走。
伊莱扎刚才给一个孩子换过杯子。
又蹲下来帮另一个人的披肩从轮椅轮子边挪开。
过了一会儿,她发现有人不喜欢牛奶,又让艾达换成温苹果汁。
她一直在动。
偏偏自己那杯水放在那里半天没碰。
德拉科看了一会儿,站起来。
那杯水已经凉了。
他拿走,换了一杯温的,重新放到她最顺手的位置。
伊莱扎正在听一个小女孩讲自己为什么不喜欢草莓籽,完全没注意他做了什么。说到一半,她习惯性伸手去拿杯子,喝了两口,又原样放回去。
甚至没抬头。
德拉科站在旁边看她。
很喜欢。
喜欢她已经默认他会在。
也喜欢自己已经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忘记喝水。
艾达端着空盘子经过,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
“你今天几乎没看文件。”
德拉科垂眼。“看了。”
“哦。”
艾达也不拆穿,抱着盘子走了。
德拉科重新坐回去。
他确实一直在看伊莱扎。
而且越看越觉得,她比自己最开始理解的还要厉害。
以前他知道After Eight生意不错,知道她会烘焙,知道很多人喜欢她。可真正和她生活在一起以后,他才越来越清楚,这些东西不是凭空出现的。
她记得。
记口味。
记名字。
记别人随口说过的小事。
愿意花时间把一个七岁小孩说不清楚的“不喜欢”问明白,也愿意为了一个孩子问的“花会开吗”试十几次配方。
德拉科不觉得这是软弱。
恰恰相反。
她对人的温柔有一种很稳定的力量。
不吵,也不需要别人知道。
他忽然想起以前自己总觉得,世界上很多好意都有条件。
伊莱扎不是。
至少大多数时候不是。
她喜欢一个人,就会分蘑菇给他。
喜欢一个小孩,就会记得不能放坚果。
别人送她一颗廉价糖果,她也会认真收起来。
别人自己挤出一朵歪花,她就会觉得值得留。
德拉科垂下眼,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伊莱扎刚好抬头。
隔着几张桌子,她看见他在笑。
于是也跟着笑了一下。
没有原因。
只是看见他就想笑。
快到傍晚时,孩子们开始陆续离开。
露西最后又检查了一次设计图。
“粉色还在吗?”
“在。”
“蓝色呢?”
“也在。”
“黄色?”
伊莱扎把纸转给她看。“一个都没丢。”
露西这才安心。
那个自己做糖花的男孩则跑回来,把那只小托盘推到伊莱扎面前。
“这个送你。”
伊莱扎愣了一下。
“你不要带回去吗?”
男孩摇头。“我下次再做。”
伊莱扎看着那朵歪花。
“那我收下了。”
她没有说“太珍贵了”之类的话,只很认真地找来一只小纸盒,把糖花连同烘焙纸一起放进去。盒盖合上以后,她还在上面写了日期。
男孩看到以后很满意。
德拉科站在不远处。
记住了。
门口一阵一阵响起告别声。
一个年纪很小的孩子跑得太急,手里刚吃完蛋糕,转身时直接撞上德拉科。奶油在深灰色羊绒大衣下摆上留下很明显的一块白痕。
孩子一下僵住。
家长也赶紧停下来。
“抱歉,马尔福先生。”
德拉科低头看了一眼。
没有皱眉。
也没有先去看自己的衣服。
他只是对孩子说:“没关系。”
魔杖轻轻一抬。
“清理一新。”
奶油消失了。
他又朝家长点了点头。“没有弄坏。”
对方这才松口气。
伊莱扎站在柜台后面,把整个过程看得清清楚楚。
等最后几位客人离开,她才抱着那只小盒子走过来。
“德拉科。”
“嗯?”
“你今天很好。”
他看她。
“今天?”
伊莱扎一下听懂了。
她笑起来。
“平时也很好。”
德拉科神情明显满意了一点。
“这还差不多。”
“你很难哄呀。”
“我没有让你哄。”
“那是谁刚才不满意?”
德拉科不说话了。
伊莱扎抱着盒子靠到他手臂旁,笑了一会儿,也没继续逗。
After Eight安静下来以后,艾达把剩下的试吃品全部分装好。她明天一早还要开店,便先回去了,只把后厨最后那只正式比例的小蛋糕留给伊莱扎。
“别做到半夜。”她穿外套时说。
伊莱扎正在调蓝色。“不会。”
艾达看了德拉科一眼。
德拉科淡淡说:“我会看着。”
伊莱扎立刻抬头。
“为什么你们现在都这样?”
艾达已经笑着关门走了。
后厨只剩他们两个。
伊莱扎把孩子们选的颜色一一摆出来。
浅粉不能太艳。
嫩黄比之前暖一点。
蓝色要很淡,不能发灰,也不能像冬季糖霜。
德拉科坐在料理台另一侧看了半天。
“这个和刚才那个蓝有什么区别?”
伊莱扎把两个小碟推到一起。
“这个偏冷。”
“然后?”
“这个比较像春天。”
德拉科认真看了几秒。
“完全一样。”
伊莱扎抬起眼。
“所以你不负责颜色。”
“很好。”
她笑起来。
“你还挺高兴。”
“我本来就不想负责。”
最后的正式试验版比之前大了一圈。
十三朵糖花沿着藤蔓分布,大部分是白色,中间藏着两朵浅粉、一朵嫩黄和一朵极淡的蓝。伊莱扎把所有连接位置重新检查了一遍,才把细银蛋糕刀拿起来。
她却没有自己切。
刀递给了德拉科。
“你来。”
德拉科看她。
“为什么?”
“因为今天想让你来。”
没有更复杂的理由。
他接过刀。
伊莱扎站到他旁边,手臂自然地贴着他的袖子,伸手指了指最底层糖藤。
“这里。”
刀尖切进去。
藤蔓最底端亮起一点暖金色。
伊莱扎不自觉屏住呼吸。
第一朵白花先动了一下。
最外层花瓣松开,随后一层一层舒展开来。金色的光没有停,继续顺着藤蔓往上走。
第二朵。
第三朵。
浅粉色藏在一片白花里,打开的时候格外柔和。
第五朵是黄色。
颜色果然比下午那版暖了一点,伊莱扎一眼就认出来是那个男孩坚持要的。
她唇角已经开始往上弯。
第八朵。
第九朵。
这次魔力经过最长的转折处也没有减弱。
第十一朵打开以后,伊莱扎的手已经下意识抓住德拉科袖口。
他低头看了一眼。
没有提醒。
第十二朵开了。
最后一点光沿着糖藤爬向最上面。
第十三朵是蓝色。
花苞轻轻抖了一下。
一片。
两片。
淡蓝色花瓣完整舒展开来,花心亮起一点很浅的金光。
十三朵全部开了。
伊莱扎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德拉科把刀放下。
“全开了。”
她点了一下头。
眼睛一直没离开蛋糕。
“那天他们都能看见了。”
德拉科侧过脸看她。
他一点都不意外她会先想到这个。
伊莱扎伸手碰了一下那朵蓝花,动作很轻。
“露西肯定会先找粉色。”
“那个男孩会找黄色。”
她立刻转头。
“你记得?”
德拉科神情很淡。
“他下午说了很多次。”
伊莱扎笑起来。
“那蓝色呢?”
“那个女孩。”
“你也记得。”
“嗯。”
伊莱扎看着他,忽然觉得今天的高兴又多了一点。
她没有亲他。
只是伸手抱住他的腰,整个人靠过去。
德拉科也很自然地把手落在她背上。
“累了?”
“有一点。”
“回家?”
“再看一会儿。”
德拉科低头看着她。
“你不是已经看见了?”
“可是第一次全部开。”
“明天还会开。”
伊莱扎靠在他胸前,声音里带着笑。
“那明天再看一次。”
德拉科也笑了一点。
“随你。”
他们收店时已经很晚。
伊莱扎把孩子送的那朵糖花一起带走。纸盒不大,她却一路抱在手里,没有塞进包里。
回到家以后,门厅灯刚亮,她就先去找地方放。
最后选了玻璃房窗边的一只小银碟。
那碟子原本是纳西莎送来的旧糖碟,边缘压着细细的藤叶纹,银质已经养出很柔和的光。伊莱扎把那朵歪花放进去,左右看了看,又把碟子往窗边挪一点。
德拉科脱下大衣经过。
“这个也带回来了?”
“嗯。”
“准备吃?”
伊莱扎立刻看他。
“不吃。”
“那放多久?”
“能放多久放多久。”
德拉科看了一眼那朵明显不如她自己做得精致的花。
“为什么?”
伊莱扎正在解围巾,闻言只说:“别人送我的呀。”
德拉科安静了一瞬。
“好。”
没有再问。
第二天早上,他比伊莱扎先下来。
玻璃房还没有完全亮,奶油白窗帘隔着清晨偏冷的天光。德拉科经过时停了一下,把窗帘往旁边拉开一点。
晨光慢慢落进来。
他原本习惯把窗边所有东西摆整齐。
那只银碟的位置其实有一点歪。
德拉科伸手时,目光落到里面那朵糖花上。
动作停住。
最后什么都没动。
只把旁边另一只杯垫挪开一点,让那朵歪歪扭扭的黄色小花能正好晒到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