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雨下得很细,从早上开始就没停过。After Eight的玻璃窗蒙着薄薄一层水汽,街对面的招牌被雨水洗得颜色很深,偶尔有人撑着伞匆匆经过,鞋跟踩进石板缝里的积水,溅起一点小小的水花。
店里倒比平时暖。壁炉烧得正好,铜壶在炉边咕噜咕噜冒着热气,柜台上的玻璃罩下面摆着刚出炉的焦糖蛋挞,表面那层薄脆被灯光照着,偶尔闪过一道很细的金纹。
伊莱扎从贝拉米家带回来的旧甜点书摊在后厨最里面。书页旁边压着那张九岁时画的蛋糕,纸已经发黄,歪歪扭扭的三层蛋糕旁边写着“所有花都会开”,现在被她用一只小银勺压住,免得窗口进来的风把它吹走。
德拉科路过时看见了,脚步停了一下。那张八条腿蜜蜂的配方纸还收在他自己的文件夹里,伊莱扎并不知道,他也没打算拿出来给她看。
后厨传来一声很轻的咔哒。
德拉科抬眼。
伊莱扎正低着头,用魔杖尖沿着蛋糕表面的糖藤慢慢划过去。今天这只比前几天做得精细很多,奶油底色浅得接近春天刚长出来的嫩叶,几根糖藤从蛋糕底部一路攀上去,每隔一段便结着一朵白色花苞。
她嘴里还在很轻地数。
“一、二、三……这里不能断。”
魔杖尖经过的地方亮起一线很淡的光,很快又沉进糖藤里面。
德拉科靠在门边看了她一会儿。
伊莱扎做东西的时候很容易忘记周围。她平时说话多,笑得也多,真正开始工作以后却会安静下来,眉心很轻地皱着,嘴唇偶尔跟着手上的步骤无声地念两句。今天她头发随便挽在脑后,几缕浅红棕色的碎发掉下来,鼻尖不知道什么时候还沾了一点面粉。
她完全不知道。
德拉科也没有提醒。
他知道自己大概没什么资格评价得客观。新年舞会上那条深绿色礼服很好看,圣诞节戴着项链站在花里的样子也很好看,可她现在穿着浅色围裙,袖口挽到手肘,低着头和一圈不开花的糖花较劲,他反而看得更久。
伊莱扎忽然抬头。
两个人正好对上视线。
“你站在那里多久了?”她问完,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画好的糖藤。
“没多久。”德拉科走过去,手指在她鼻尖轻轻蹭了一下,沾走那一点面粉。
伊莱扎愣了愣,抬手摸自己的鼻子。“有东西?”
“嗯。”
“你怎么不早说?”
“刚看见。”
她显然不信,眯着眼看了他两秒,又很快被蛋糕吸走注意力。“你帮我看一下。”
德拉科低头。
“看什么?”
“这里。”伊莱扎拉着他的袖子把人带近一点,指着最底下那根糖藤,“我按照书里改了,不让每朵花自己吃魔力了,全部从这里走。切下去的时候,刀碰到最下面这一段,魔法应该会自己往上跑。”
她说到这里时眼睛已经亮起来。
德拉科看了看蛋糕,又看她。
“试吧。”
伊莱扎深吸一口气,拿起那把细银蛋糕刀。刀尖压进最底层的时候,奶油轻轻陷下去,糖藤先亮起一小点浅金色,随后那一点光缓缓往上爬。
两个人都没说话。
第一朵花苞轻轻抖了一下。
伊莱扎的手立刻停住。
花瓣先开了一层。
又一层。
一朵很小的白花就在他们面前舒展开来,花心亮着一点暖金色,比烛火还淡。光沿着糖藤继续往上走了一小段,碰到第二朵花苞时闪了闪。
第二朵没有开。
伊莱扎盯着它。
又等了一会儿。
还是没开。
后厨安静了几秒。
“开了一朵。”德拉科说。
伊莱扎猛地转头看他。
“它开了。”
“嗯。”
“德拉科,它开了。”
“我看见了。”
伊莱扎已经笑起来,整张脸一下亮了。她放下刀,抓住他的手臂晃了一下,又重新低头去看那朵花,像根本不在乎另外十几朵还闭得严严实实。
“肯定是对的。”她说得很快,“现在只是第二段连接没过去,藤蔓这里可能太细了,或者糖粉比例不够。”
德拉科听着她一口气说完。
她高兴的时候很容易把话说快,眼睛也会跟着亮。德拉科以前大概不会觉得谁盯着一朵糖花能有什么值得看的,现在却忽然很想把她这个表情记住。
他伸手把她拉近一点。
伊莱扎还在低头研究蛋糕,身体却很自然地靠过来。“你干什么?”
“没什么。”
她侧过脸。
德拉科低头亲了她一下。
伊莱扎安静了一秒。
“为什么亲我?”
“想亲。”
这个答案太直接,她反而笑了。伊莱扎伸手环住他的脖子,又凑过去亲了一下,这次时间长了一点,等分开以后,她还靠在他胸前,手指轻轻碰着他衬衫领口。
“是不是因为我很厉害?”她问。
德拉科看她。
“嗯。”
伊莱扎本来只是随口逗他,没想到他真的答了。
她抬起头。
德拉科没改口。
“你本来就很厉害。”
伊莱扎看了他两秒,嘴角一点一点弯起来。“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
“事实。”
“再说一遍。”
“不说。”
“德拉科。”
他已经松开她,伸手把放在旁边的笔递过去。“记你的配方。”
伊莱扎还笑着,接过笔的时候故意用指尖勾了一下他的手。德拉科让她勾着,也没催。
“第二段糖藤加粗。”她一边写一边念,“储魔粉再加一点点,不能多,不然花会一起炸开。”
“你已经炸过一次。”
“那是旧配方。”
“墙记得。”
伊莱扎抬头看了一眼前几天刚被“清理一新”过的墙,轻轻咳了一声。“墙已经忘了。”
德拉科笑了。
前厅门铃就在这时候响起来。
艾达正在柜台后面包装蛋糕,声音从外面传进来。“伊莱扎,有人找你。”
伊莱扎把笔插回耳后,刚迈出去一步,又被德拉科伸手拉住。
“什么?”
他把她耳后的笔拿下来。
“你头发上有奶油。”
伊莱扎抬手就想碰,被他躲开了。
“别动。”
德拉科用手帕替她把发梢那一点白色奶油擦掉,又看了看,确认没有别的东西,才把那支笔重新放进她围裙口袋。
“好了。”
伊莱扎看着他,忽然凑过去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
“谢谢。”
说完就跑了。
德拉科站在原地。
过了两秒,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手帕。
唇角还是弯了一点。
来找伊莱扎的是一位常客。
她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男孩的雨靴湿漉漉的,裤脚也被雨水打湿了一截,进门以后一直盯着展示柜里的焦糖蛋挞看。
“还是老样子。”女巫把伞收好,又低头问孩子,“你要什么?”
男孩伸手指了指柜台最里面一只香蕉蛋糕。
伊莱扎从里面拿出来。
“这个?”
男孩点头。
香蕉蛋糕刚切开的时候,里面那弯浅金色的小月亮慢慢显出来,男孩眼睛一下睁大,凑得很近。
“它晚上会更亮吗?”
“不会。”伊莱扎很认真地回答,“凉了以后就没有了,所以要趁热看。”
男孩立刻看向母亲。“那我们现在吃。”
女巫笑着点头。
伊莱扎给他们找了靠窗的小桌,又多拿了一只温过的牛奶杯。男孩喝了一口,嘴边沾了一圈白色,她看见了也没说什么,只把纸巾往桌边推近一点。
德拉科从后厨出来时,正好看见伊莱扎蹲在旁边帮小男孩重新扣雨衣最上面的扣子。
“这样出去就不会灌风了。”她说完站起来,又帮那位女巫把伞拿到门边。
不是什么大事。
她总是在做这种不值一提的小事。
问老人要不要把蛋糕切小一点,记得某个孩子不吃坚果,知道艾达午后会头疼,所以午餐不能拖太久。别人说过一次的事,她常常记得很久,自己却不觉得这是什么特别值得提的地方。
德拉科靠在柜台边看她。
他见过很多人表现体贴。
社交场合里,每个人都知道什么时候该递酒,什么时候该说一句恰到好处的话。纳西莎甚至可以让任何一个宾客在离开庄园时觉得自己被认真招待过。
伊莱扎不一样。
她不是在做给谁看。
小男孩临走前忽然跑回来,把一颗包装得皱皱巴巴的糖放到柜台上。
“给你的。”
伊莱扎愣了一下。
“给我?”
男孩点头。
那只糖大概是他自己带来的,透明纸已经被手心捏得有点发热。伊莱扎没有说“你自己留着”,也没有客气半天,只很认真地接过去。
“谢谢。”她把糖放进围裙口袋,“我晚上吃。”
男孩满意了,跑回母亲身边。
门铃响过一声,两个人消失在细雨里。
伊莱扎低头摸了摸口袋里的糖。
“你看。”
她转头找德拉科。
德拉科已经在看她了。
“嗯。”
“我有糖。”
“看见了。”
“你要吗?”
“别人给你的。”
“可以分你一半。”
德拉科没有马上回答。
伊莱扎已经把糖拿出来,很认真地研究包装纸从哪里拆。
他忽然觉得她可爱得有点过分。
不是舞会上所有人都看得出来的那种漂亮,也不是她笑起来时很容易让人喜欢的明亮。只是这种得到一颗普通糖也会很高兴,还真准备分给他一半的样子,让他心里很软。
“你自己吃。”他说。
伊莱扎抬头。“你不要?”
“不要。”
她便重新把糖放回口袋。
“那不给你了。”